第六章
9月21号，
302病房里，寒生面无血色的静静躺在那里，好像一个死去多时的人。
肌肉注射镇定剂让他褪去了全部凶狠与狂躁，柔弱得像一只可怜的小猫儿，瘦骨伶仃。
宋依依站在华艺身后，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发出细小的抽噎。
华艺蹙起眉头：“要哭去外面哭，把他吵醒了再拿刀来砍我们吗？”
“对不起，华医生，给您添麻烦了。我只是想给他削个苹果。没想到……”
宋依依看出她不耐烦，低下头去，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失望、难过、不敢相信、后怕、纠结、痛苦与退缩，一系列的消极情绪消失在她逐渐减弱的声音里。
华艺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一个青春貌美前途一片光明的好姑娘，一个沉浸在迷林黑暗沼泽里苦苦挣扎的ptsd。
不是所有的苦难都能被救赎，一厢情愿的坚持不一定能看见曙光，更多的可能是毁灭与背离。
华艺转过身，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啜泣的宋依依：“以后记得，苹果在外面削完再带进来。”
不是严厉的批评和指责，而是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忠告。
宋依依的心防立刻土崩瓦解，柔软成一滩烂泥。
她猛上前抱住了华艺，委屈的藤蔓疯狂生长，从眼眶里以泪水的形式钻出来，汹涌澎湃。
华艺愣了下，最终没有推开她，抗拒的手在半空中变换方位，来到她的背后轻轻拍了拍。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需要人呵护关心的女孩子。
宋依依绝望而又凄厉的在华艺耳畔哭诉：“他是刑警啊，他那么出色那么优秀那么耀眼。曾经的他就像个天之骄子，站在鲜花的包围之中，善良、自信、热血、正义、坚毅、果敢、不怕牺牲，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是赞美了对方具有钢铁般的意志，对方就真的会变成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刑警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是无坚不摧的。
包括医生，所有在世人眼中高尚的职业，都是由一群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组成的。
不是他们神圣，是职业迫使他们变得神圣。仅此而已。
已经是晚上八点钟，这座被誉为“魔都”的城市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它好像从不会累，永远那么精力充沛，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前来追梦，陷入这个繁华琳琅的漩涡。
从寒生的病房出来，华艺看见那位侦探先生胳膊上打着绷带，和两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在闲聊。
一老一少，把他夹在中间。不时用手碰碰他这儿摸摸他那儿，似乎对他感到十分好奇。
他整个人非常放松，贴着墙，闲散随意，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还拿着烟盒递给另外两人。
那两人刚小心翼翼碰到烟盒。
华艺就走过去：“医院里禁止吸烟，不知道吗？”
只要再晚出来半分钟，烟草和尼古丁的气息就会通过燃烧释放到空气中。
她敢保证。
“抱歉，我们聊得太投机，忘了这里是医院。”
国超对华艺笑笑，随手把那根烟夹在了耳朵上，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帽子不见了。
往旁边一看，那俩兄弟耗子撞见猫似的。
一个头上戴着他的帽子，一个脖子上挂着他的围巾，匆匆走进精神科306、307病房。
“嗬，大侦探可真够秀的，居然能和我的患者聊得这么投机。”华艺不厚道的笑了，“我的名片你要收收好，或许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病。”
他耸耸肩，活动了一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疼得嘶一声，嘴巴咧了咧。
“哎，说真的，里面那哥们儿到底得的是什么精神病？太疯狂了。”
“卡普格拉妄想症，一种罕见的精神性疾病。”瞥见他胳膊上的伤，华艺有些动容，张口却是责怪，“你刚才干嘛多事？他根本不会真的伤我，这种把戏三天两头就要上演一回，我都习惯了。”
“这么说我这一刀白挨了。”
他含笑望着华艺，挑了下眉，语气带着点惆怅和不易察觉的委屈，故意博取华艺的同情心。
“也不算白挨，侦探先生英雄救美的大无畏精神，至少俘虏了在场三个小护士的芳心，她们刚刚还管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呢，不介意我给她们看你的名片吧。”
华艺笑了一下，眉梢带了一丝促狭。
“或许，你的春天要来了。”
吱扭——
306、307病房的门打开了，一线泛黄的灯光映在外面白色的墙壁上。
从里面扭扭捏捏各伸出一条胳膊，手上抓着侦探先生的帽子和围巾。
“瞧，你这两个患者比刚才那个可爱多了。”他给华艺使个眼神，过去接了东西，穿戴好后招呼华艺，“怎么，不准备送送我？”
下楼的时候，他突然很兴奋的叫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卡普格拉妄想症，我刚才就觉得这病很耳熟，好像在哪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