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还在回味着陈国天子关于兴衰的论断和气候将暖的预言，思绪却兀地被陈伯宗口中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
“朕闻与莫卿同来建康之周人，多言今岁关中将攻齐，不知此事信否？”
陈伯宗的目光锁在莫里斯的脸颊之上，等待着这个异邦使臣的回应。
北周此举的谋算，他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
莫里斯惊讶于这陈国天子的耳目之多，面上微微一怔，才道。
“臣东来之时，确闻关中有用兵伐齐之意。”
陈伯宗还欲了解更多。
自前岁北周大败于陈、齐之后，关中便闭关自守，他只能从逃出关中的僧人口里了解些许北周的情势，他是以问道。
“朕闻北周主毁佛境内，周人骚然，未知关中何来东伐齐境之力？”
近日所见的建康富庶已叫莫里斯做了好几日罗马复兴的幻梦，心中那份对于陈国的好感，叫他对陈国天子的问话，知无不言。
便听他道。
“臣闻北周主借毁佛之机，大夺勋旧之权，委以心腹，又用毁佛之事，大获财赋于寺院之内。”
“更闻北周主能躬身行伍，得兵士死力。”
“由此观之，关中前岁虽败，然北周主，权位固、府库盈、军心盛，纵关中士民多怨其政，关中伐齐之力未减也。”
“国内怨，则必用师外国，以泄其民怨。”
“臣以为，今岁关中必伐齐，至尊可遣使告书于邺，勿使陈、齐失和。”
陈伯宗闻言一笑，先是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
宇文邕果是个有才能的，只可惜方今天下形势已变。
他纵能借毁佛之事统合关中，亦难有争天下之力了。
运去英雄不自由矣。
便听陈伯宗道。
“莫卿之言固善矣，关中今岁必伐齐。”
“然则，齐国段韶、斛律光、高长恭三员良将尚在，纵关中士卒皆效死，北周主亦难取利于齐。”
“北周主非庸碌辈，必不为此无利之事。”
“故知，此北周主声北击南之策也，朕知今岁关中必攻蜀。”
莫里斯闻言颇觉有理，心中对这位年不及二十的天子又高看了几分。
见陈伯宗面上神色轻松，他若有所悟，便大着胆子问道。
“莫非至尊亦欲攻巴蜀乎？”
陈伯宗面上笑意盛了几分，道。
“南周主，我侄皇帝也。”
“天无二日，地无二周，关中若攻巴蜀，南周必死战。”
“今关中统合，其势已盛，巴蜀当不能胜北也。”
“如是，则必于求援求救于我也。”
“古来得荆襄者必窥巴蜀，朕亦早有备，荆襄之地，朕已置精兵数万，良将章、周，军粮一百数十万石。”
“莫卿以为，朕与关中，谁能取巴蜀？”
现下莫里斯愈发明了杨坚在敦煌时为何对这建康天子有那般多的夸赞了。
长安那位宇文皇帝虽也是个厉害人物，可同这位一比，时势已失，已是败了。
至于邺城那位齐国天子，就他所知，连朝局尚无法掌握。
这片东方土地未来的主宰会是何人，当是很明白了。
关键便看眼前这位能活到何时了，若其早逝，关中尚有生机，若其长寿，杨坚恐怕便真要如他早先同自己所言。
朝做周吏，暮做陈臣了。
他开口道。
“臣闻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二周既不得不争，力必同损。”
“臣知取巴蜀者，必至尊也。”
似乎又有所犹豫，看了看左右的侍卫，再次确认他们皆是聋人之后，莫里斯忽然道。
“至尊，臣在敦煌，尝与西河杨公约为亲眷，有一言请代杨公言于至尊。”
“杨公早知来日一九州者，必至尊也。”
“天兵若取关中，杨公请献河西之地，自率将士西出玉门关外。”
“惟愿陛下赐一土司职衔，杨氏愿为朝廷，世守西土。”
陈伯宗有些意外。
他有些怀疑，杨坚是不是因为前岁在荆襄的失败，把自己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失败主义谋士。
不过旋即他便在心中讶然一笑。
今日杨坚只是托人带来了一条宣誓臣服的口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