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动马槊，拨开一支自阵前射来的流矢，辛昂催马前驱，又复搭弓一射，便即取了个带队突至陈军阵线薄弱处的周军小将的性命。
他麾下这群前南周兵的战力比他心中预想更弱些，先前只是顶了周军攻势一刻，阵线各处，便已现了动摇的痕迹。
无奈之下，他只得命了原本居于二线、由他自垫江带出的本部人马增援，这才暂时止住了颓势。
此间，两军又再战了两刻，战况于他，愈发有些不利起来。
招呼左右从骑随他稍稍退向阵后，望着数十丈外，那群势若黑云的周国劲骑，他不住地紧了紧手里的马缰。
当下，由他辖制的整个陈军左翼的战线后方，只剩下四个幢，约莫两千的兵力还未投入战斗。
他笃定，当下一次，他将这些兵力投入战线的时刻，就将是这群骑兵对陈军左翼阵线发起冲击的时刻。
而那，亦将是整个陈军左翼崩溃的时刻。
辛昂面上带着几分苦涩，将目光投向东面。
龙脊山上，令旗正飘扬。
他不明白，那位自己新近效力的陈国天子，为何迟迟不为自己发遣援兵。
难道他麾下这些新附陈国的士卒们的性命，在那位天子的眼中，是这般轻贱，可以随时弃之如敝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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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脊山上，倚栏而立的陈伯宗，手心已出了一层薄汗。
于这高处，他将战场形势，看得真切。
龙脊山下，那条由陈周二军近十万将士所形成的细长战线，西面靠近嘉陵水的那段，已经明显又往后缩了一截。
与此同时，那段战线后方的陈军预备队，也在肉眼可见的减少着。
他明白，陈军左翼，就快要崩溃了。
“章公......”
欲要开口说些什么，可看到身侧章昭达面上仍旧从容，他终是选择了沉默和信任。
章昭达明白皇帝的心思，但现下，即便龙脊山后嘉陵水中的吴明彻军已经就位，他亦不能令其立刻登岸驰援。
此刻，章昭达的那只独目正死死地盯着周军阵后，那自大队骑卒之中，竖起的天子旌旗之上。
他心中有个极为大胆的计划。
他要以陈军左翼的崩溃为饵，诱使周主宇文邕深入陈军阵后。
须知，猎人狩猎成功的时刻，往往也是猎人最有可能变成猎物的时刻。
而今日，他的猎物，便是宇文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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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卒簇拥之中，宇文邕看着行将崩溃的陈军左翼，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些许下来。
向东南看去，他窥见陈人中军之后，已有数支留做预备的步卒西移，在陈军左翼侧后组成了一道临时的防线。
想来，陈人已做了左翼崩溃的心理准备，这才匆忙调兵补救。
可惜，他们的一切挣扎，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只待文达公发起冲锋，这战场上的胜负，便将立时分明！
像是感应到了自家天子的期许，正与陈军左翼纠缠厮杀的周军右翼军阵，忽而起了一番变化。
但见，这右翼正中的周军步卒，在闻得后方传来的一阵鼓角声后，便舍了当面之敌，向左右侧后退去。
好似只一刹那功夫，陈军左翼的中央，就多出了个数十丈的周军战线缺口。
而下一瞬，那些欲要乘势追击后退周军的陈军士卒，便感受到了彻骨的恐惧。
一片马蹄声在他们的耳中响起。
继而，他们举目，看到了耀着寒芒的马槊，和一团急向自己撞来的黑云。
下一刻，这团黑云就撞在了这条因为追击而变得松散的陈军战线上，并似若毫无阻滞地穿了过去。
辛昂聚拢手上最后一个幢的兵力，想要堵住这道战线的缺口。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像是被拉扯到极致的琴弦，陈军左翼的士卒们在听到自己侧后方马蹄声响的那一刻。
崩溃了。
他们本能地向更加安全的左面、右面和后方展开退却。
辛昂的命令再不能节制他们，皇帝的恩德再不能收买他们。
他们要逃，要从这沾染了他们敌人的血、他们袍泽的血、他们自己的血的地狱里，逃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