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和五十二年(769年),四月二十七。
蒲昌海上,一艘木壳蒸汽船拖着长长的尾烟,自东向西破浪而来。
得益于两百年来隋、陈二代对塔里木河和孔雀河流域的治理,以及两百年中气温升高,所带来的大量高山冰雪融水。
今时的蒲昌海,非但看不出后世那片名为罗布泊的荒滩的半点模样来,乃至于水面开阔,还要更胜过两百年前杨坚初到楼兰之时。
“宇文兄且看,前方便是楼兰了。”
汽船甲板之上,正站了两个文士,此刻,右面那个腰悬配剑的青年文士,正遥指前方显出一片葱郁之色的陆地,对旁侧那个长髯中年文士如此说道。
这青年文士名叫陈致远,乃是陈太宗光大皇帝长子汉王陈至泽的六世孙。
不过他家只是汉王一系的支脉,到他祖父一辈时,便已出了宗室之籍,成了百姓之身。
后来,还是靠着他父亲游走西域经营商贸,才没叫他这一支编外宗室彻底没落了下去。
他自幼随父亲在北庭(今乌鲁木齐)长大,因而颇知晓些西域的掌故。
不过,他倒是没有随父经商,而是走了考学的路子。
他原以举人身份在敦煌做着县丞的差事,如今则是得了朝廷调令,正要借道楼兰,往龟兹去赴县令之任。
同他说话的那个中年文士也是往西边赴任的,名唤宇文宏德,乃是现今疏勒郡(今喀什)新任的郡监。
说来也是有趣,这宇文宏德也是个贵胄之后,据说乃是前周宗室宇文宪的第七世孙。
与陈致远不同,宇文宏德自幼生长于海北滨海之地,任官也常在东南,此番他赴任西北,实是因了政争贬谪之故。
宇文宏德指着水岸之上那一道渐近的红柳林,对陈致远道。
“贤弟,此柳林可是经略薛公谪戍楼兰时所植。”
一路同行,陈致远早已知晓宇文宏德熟知西域掌故。
宇文宏德口中所称的这位经略薛公,便是那位在弘德年间(656-665年)贬谪西北,备受冷遇。
又在乾道初年(665-680年)大放异彩,威震东洲的东洲经略——薛仁贵。
他应道。
“宇文兄果真博闻,此林确是弘德年间薛公所植。”
“彼时薛公受贬为楼兰镇将,职不过六品,而能开河渠、植杨柳、理田土,造福祉于一方。”
“楼兰百姓至今思之,奉为楼兰三神之亚,其功其绩,实足羡也。”
宇文宏德点了点头,口中喃喃道。
“薛公之行,吾辈亦宜效之。”
陈致远知道他是触景思人,起了与薛仁贵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怀,只应承了声“然”,便又道。
“兄台既识薛公柳,想必当知楼兰三神其余二神之名。”
宇文宏德在脑海里回忆着那本自己曾经看过的《西域风土记》,口中随之已将那书上文字一字不落的背诵了出来。
“楼兰三神,楼兰之城隍也。”
“其首,隋文王杨坚,王也,楼兰人以其复楼兰于胡域之中,拯楼兰于将死之际,故奉为神。”
“其亚,司空薛仁贵,官也,薛仁贵官楼兰之时,上游常夺楼兰之水,仁贵为百姓争之,又开渠兴业,楼兰赖以存。”
“后仁贵立功东洲,尤未忘楼兰之民,上治水三策,朝廷用之,通水道、理田土、迁百姓,楼兰之水终于不绝。”
“今日蒲昌海之尤存,楼兰城之尤在,皆仁贵之功也。”
“楼兰人奉以为神,余以为当然。”
“其季,李汉儿,民也。余不知楼兰人以何故尊之为神,问少壮者,亦皆不知。”
“余乃访求城中故老,或言李汉儿乃蒲昌海上一渔夫,善捕鱼,能通神;或言隋兵来,无粮,李汉儿教隋兵捕鱼法,活人无数;或言李汉儿有子入隋,为大将,多庇护楼兰。”
“余以为此类之言,皆不得其要旨也。”
“一日,余于城中遇一盲老,其言甚善,余以为得此事之要。”
“盲老言,李汉儿之为神,在其得楼兰之魂也。”
“余问何为楼兰之魂。”
“盲老言,李汉儿日夜盼汉家西归,汉兵来,又竭力倾家以助兴复,此即楼兰之魂。”
“余不解,复问之。”
“盲老默然,良久乃言,一息尚存,不移其志,不弃其家,此即楼兰之魂。”
“当彼之时,楼兰衰极,李汉儿至老迈而不迁徙,此之谓守家不弃,汉兵到日,李汉儿虽老,而忘身竭力助其成,此之谓守志不移。”
“李汉儿能载楼兰之魂,故楼兰人奉之为神。”
“余以为斯言甚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