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也不说话了,她慈爱地看了小孙女儿一眼,伸出手为她拨了拨浏海,忽地又轻声问,“那个诸燕生,今年多大岁数了?”
善桐不疑有他,轻声道,“我看着大约十七八岁吧!”
老人家眼色一沉,淡淡地嗯了一声,几乎是自言自语,“诸家也算是甘肃有数大户了,怎么这一次还要到杨家村来……难道甘肃情形,真糜烂成这个样子了?”
善桐心里那些个小儿女心思,一下又都随着祖母话给飞远了,她担心地道,“祖母,您说爹定西,不会出事吧!”
老太太担心却不是这一茬,她漫不经心地宽慰善桐,“急什么,你爹是管粮食,饿死谁也饿不死他。祖母担心可不是这个,是——”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天下,恐怕是要乱一阵子了!”
吃过晚饭,张姑姑就牵着善桐手,亲自打着灯笼,把她送回了二房小院子。
善桐一开始还有些担心,生怕母亲又得到小道消息,知道自己河边上演那一幕——虽说小孩子跌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冬天穿厚,冰又滑溜溜没什么棱角,就是栽下去了也没什么妨碍,但毕竟是又闹腾出了一点动静。要是母亲心情不好,训斥几句也是难免,和张姑姑小院门口分了手,他就格外有些蹑手蹑脚地进了门。
没想到才一进门,就隔着窗子望见了王氏笑脸——她正和炕头对面嬷嬷奶奶说得热闹,两人脸上都带了盈盈笑意。炕桌上还有几色果盘,依稀可以见到望江等人炕下撤走饭桌:母亲这是留嬷嬷奶奶吃了晚饭,吃过饭,又和她聊起来了。
善桐一下就明白了祖母刚才那句话——‘你嬷嬷奶奶下午过来了一会,已经走了。不过是不是直接回家,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祖母虽然年纪大了,心里可真是有数……
她略带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又想了想,便明白过来:祖母恐怕是问起了大姐婚事了。
从前提到大姐,祖母脸上就没有好气,大姐本身性格志趣,自然是不屑于去了解。而要给大姐说亲家,怎么说也得稍微了解大姐脾气品格,再问一问大姐本人意思……不过其实这些话,还是直接问母亲清楚了。嬷嬷奶奶虽然和二房亲近,和大姐可还不怎么熟络。
善桐一边掀帘子进屋,一边就沉吟了起来,不片刻恍然大悟:老人家对大姐改观,可还未必和媳妇修好,有些事明知道是问媳妇,还得绕个圈子,先问了嬷嬷奶奶再说。
娘也真是,乘着这热乎劲儿,上前求一求祖母,两边把脸抹开了,什么话不好出口?非得这样劳烦嬷嬷奶奶两边带话——善桐心里不免有几分不以为然,她掀帘子进了里屋,先给母亲问了安,又亲亲热热地直奔嬷嬷奶奶怀里,“可算见着您了,今晚您别回去,和我一炕歇着吧!”
嬷嬷奶奶揉着善桐,闻着这小身子散发出淡淡奶香,真是心都要化了,她呵呵直笑。“那可不行,德宝今儿回家,怎么着我也得回家见孙子去哇。妞妞和嬷嬷回家,跟嬷嬷睡一炕中不中?”
善桐扭着身子道,“不好,明儿一早还要给祖母请安呢——”
她撒了几句娇,见母亲看了自己一眼,便安静下来。听王氏向嬷嬷奶奶道,“其实也不是我们眼光太高,京城呢是官大进项少,一样是三品、四品人家,持身正,家里多半都穷。我是舍不得善榴吃这份苦,要多陪点……家里口舌又多。夫家自己殷实还好,要夫家穷些,日子就不好过了。”
嬷嬷奶奶看了善桐一眼,见她似听非听,手里玩着个万花筒,便也压低了声音,“就是这话了,老人家心里也是有数。大姑娘是第一个出嫁,这嫁妆怎么给,各房都盯着呢。尤其四房没有女娃子,是忌讳得很。几次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女娃儿陪嫁还是不能太多……”
没有分家就是这一点不好,除了长孙善檀婚事理所应当是要大办之外,其余几房陪嫁聘礼该怎么给,里头讲究就多了。老人家一碗水要端平,也是无可奈何事。王氏低了眉叹了口气,“只盼着能说一户殷实简单人家,我们自己私房多陪一点也没什么。就是今年局势吃紧,又是见功时候,那些个有出息儿郎都跟父兄身边熬资历分功劳呢,要过杨家村给我们相女婿是难了,可要是没有亲眼看一眼,我也不放心。”
“老太太也就是犯这个难了!眼看着甘肃路又坏,战事恐怕是要拖下去,大姑娘过年十七,要还说不上亲事那可就真耽误了。”嬷嬷奶奶也不禁皱起眉,又很堆出笑容宽慰王氏,“不过您放心,老人家发了话,十有**是想要管一管,她肯出面,事情终究好办。马家也是西北有数人家,这七大姑八大姨,多走动走动打听打听,合适人家没准就出来了不是?”
王氏嗯了一声,虽然依旧愁眉不展,但脸上也有了些笑模样,她又沉吟了一会,才笑着问善桐,“对了,你今儿不是看到三四个年轻人进了村子——看着,都像是哪家人啊?”
善桐摇了摇头,如实道,“那三个来借粮,不知道是哪家哪户,不过来头肯定不小,为首那个穿是貂仁大氅,神色也倨傲得很,听谈吐像是京中子弟。倒是后头两个像是兄弟,神色谈吐要亲切一些,我听口音,像是从西安城里出来。”
嬷嬷奶奶神色一动,忙追问,“这兄弟俩,是不是都生了一双凤眼哇?”
善桐点头道,“那倒是,都是凤眼呢。”
嬷嬷奶奶顿时抚掌大笑,“太太——这可不就赶巧了?生了凤眼,西安口音,肯定是桂家子弟。能西安居住,不是老九房嫡亲儿子,肯定也是近支子弟,您看看,这就叫千里良缘一线牵,这边才为亲事犯愁呢,那边可不就送上门来了?”
王氏还没答话,善桐却忍不住道,“嬷嬷,可那两兄弟……看着都不大呀,我看哥哥也就是十三四岁样子……弟弟别说了,比大姐能差出三岁、四岁——”
嬷嬷奶奶神色一窒,很又笑起来,“不妨事,不妨事,女大三抱金砖嘛!”
王氏目光闪动,露出深思之色,却是半晌都没有说话,只笑道,“是不是桂家公子哥儿,就看明儿上门时候是怎么说了。”
善桐啊了一声,想到冰面上闹出热闹,一时倒有些担心起来,提心吊胆地问,“怎么,他们还要上门来啊?”
这一次是连王氏都被逗笑了。“傻孩子,你爹怎么说都是前线粮道,按辈分算是长辈,人都到了杨家村,还能不拜我们这座山头?你就等着吧,明儿或是一早或是下午,他们准来!”
她又和嬷嬷奶奶拉了几句家常,才站起身来,略带歉意地道,“耽误您和孙子团聚了——望江,你亲自把奶奶送回去,嬷嬷一路小心,可千万别踩滑了。”
一边说,一边和善桐一道将嬷嬷奶奶送出了院子,回过身又抓住了善桐肩膀,皮笑肉不笑地道,“跟娘进屋来。”
善桐心中暗叫不好,却又无计可施,只得一苦脸,跟母亲身后,老老实实地进了屋子。!--over--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