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谙龙性的大臣都知道,至尊抚须时是最可怕的,若是手将胡须猛往下一拉,多半便是要杀人了。胡琏器却丝毫不惧,梗着脖子说道:“自古君王治国,当思长治久安,岂能独以疆域而论?隋之疆域不弱于唐,炀帝好大喜功、四处征伐,仅十四年便亡。太宗能与民休息,福泽后世两百余年。成吉思汗时府库充盈、天下财富皆聚于大都,可如今府库空虚,甚至还欠着民间三百多万两。您又如何能说自己的功业胜过了成吉思汗?”
“你~大胆!竟敢把朕比作隋炀帝!”人在得意时最容不得别人泼凉水,听见这话,至尊怒极,便要用力拽胡须。
“扑通”,文华殿大学士薛宗周素与胡琏器交好,见皇帝发怒,慌忙跪下求情,“胡尚书生性愚直并非有意不敬,请陛下看在他一片忠心的份上,赦免于他!”
胡琏器毕竟是从龙多年的老臣,在朝中还是有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的,薛大学士一带头,立时便又有十余名大臣跪下求情。然而苏勒坦的手却仍捏着胡须,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大殿内的气氛冰冷至极,有胆小的大臣后背被冷汗浸湿。
“哈哈哈,公等这是做甚?”建级殿大学士刘好古忽然大笑,“‘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这个道理难道陛下不知道吗?又怎会怪罪胡尚书?”说完,向至尊施礼道:“昔日魏征犯颜直谏,太宗容之,遂得大治!故,有圣主方有直臣,老臣为陛下贺!”
听得这话,苏勒坦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仔细一琢磨,似乎是这么个理。胡琏器此言看似不敬,可仔细一想,字字句句皆是为国家好!那隋朝自文帝继位以来励精图治,国力原本十分强大,可炀帝好大喜功,三征高丽耗尽国力,引发民怨沸腾,仅仅十四年,隋朝便亡了。自己号称以武立国,继位以来连年征战,虽然取得赫赫武功,可也同样极其消耗国力。几场大仗一打,国库空得可以跑老鼠。户部为了支撑对俄战争,还以矿产为抵押欠下民间商号三百多万两银子。若不警惕,继续穷兵黩武,恐怕真会落得炀帝般的下场。随着自己汗威日增,臣子们都只捡自己喜欢的说,很难听到逆耳忠言。杀胡琏器易,可杀了他后,若是自己今后犯错,恐怕今后再无人敢提醒!更重要的是如果因为大臣直谏便杀人,史书会怎么写?自己“圣君”的好名声便保不住也!
想到这里,斯人放声大笑,谓群臣曰:“胡卿所言出于赤诚,朕还没有老糊涂,又如何不知!莫看咱们眼下又打了大胜仗,可却是劳民伤财!男人们出征在外,只留下妇女和儿童耕田放牧;国库不但没有盈余,还欠下巨额债务。这样下去,如何持久?传朕的旨意,裁减军队,压缩开支,劝课农商,与民休息。至少在一两年内,朕都不会再打仗了!”
“大汗圣明”,“陛下圣明”……众文武纷纷称颂圣明。这一次,就连一向不喜欢说奉承话的胡琏器也热泪盈眶地称颂起来。
见胡琏器也称赞自己“圣明”,苏勒坦心情大悦,不由自主地胸膛挺直了许多。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想停战与民休息,有人偏偏不肯,云贵总督阿拉坦仓有奏章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