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我写的,我还没有这种才能。”庄饮年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当年加文给了我承诺,如果我要让什么东西见报,只要不违背真相社‘只报道真相’的原则,真相社就会随时满足我的要求——不知道这条承诺到了你这里是否依然有效呢?”
“这是当然,阁下。”保罗庄重地站起身,但由于椅子太高的缘故,他站起来其实反而矮了。“反倒是我们真相社应该感谢您带来了如此震撼人心的真相,我相信王国的子民会对这份故事很感兴趣的。”
“那我就放心了,你到时候会把稿酬寄给我的吧?我估计这新闻至少能让你们的《真相报》多卖十万份。”
“……啊?”保罗再次目瞪口呆,似乎不敢相信这位在家族中代代相传的“先祖友人”会是这么个风格。“您还需要稿酬啊……”
眼见着庄饮年的表情往“超凡者穷点怎么你了”这方向去了,保罗连忙道:“当然、当然!我会给您亲自送去的——不知道您在依柯斯有无住所?如果不嫌弃的话,坎贝尔宅随时恭候您的到来,所有姓坎贝尔的人都很好奇您这位让先祖一直念念不忘的友人。”
“我也很想见一见如今的坎贝尔家,顺便也看看他的埋骨之地。”庄饮年接受了这份邀约,毕竟依柯斯的旅馆真的很贵。“稿酬什么的就用你们的《真相报》来支付吧,暂时先……给我印二十万份,记得把这篇新闻放头版。还有……记得用克里格语印刷,这是克里格语版本的稿子。”
为了让保罗看懂,庄饮年一开始拿出来的稿子是兰格因里语的,但既然要在南欧若蓝王国搞事,那肯定要采用克里格语——就算是作为知识分子的神官,也不见得懂兰格因里语,更不要说平民了。
“虽然印刷厂未必有克里格语的样板,但要做一个也不难,快的话这两天就好了。”保罗说,“但您应该也知道,在付印之前这份稿子必须经过‘真相校验’,就算投稿人是您也不能免去。”
“我很确定这上面的内容都是真相,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我们现在就开始真相校验。”庄饮年站起身,“我也很久没有见过……那件‘遗物’了。”
在保罗的带领下,两人进入了一个有三层上锁的铸铁门扉、没有窗子、墙壁内镶着铁皮的正方形房间,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大理石台座,上面放着一个保险箱。
“我记得这件遗物对人没有危害性,”庄饮年说,“你们没有必要采用这么严格的收容措施——当年加文就把它随便扔在地下室。”
保罗一边转动密码盘,一边苦笑:“这件‘真相培养箱’本身的确是没什么危害性,但那些觊觎它的人对于真相社来说就有很大威胁了。这件遗物是真相社得以傲立兰格因里报界的根基,不管是我们的同行还是那些江洋大盗都很想把它从我们的手上拿走,我们是不得不防。”
说话间,保罗就已经把这件被称作“真相培养箱”的遗物取了出来,那是一个古旧的、看上去甚至有些破败的木箱,箱盖与箱体其实并不那么严丝合缝,就像戴着一顶不合适的帽子一样。
提起遗物,不管是那些由正教持有的圣物、充斥着污染的“灾厄品”还是不具有污染的遗物,人们在说到它们的时候往往对它们有一个错误的认识:遗物的效果(无论正面或负面)总是十分强大的。
但真正接触过遗物的人都知道,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误区,绝大部分遗物的效果都很“微弱”或鸡肋,除非到了刚好需要的人手上,不然几乎没什么用处——有时候人们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生活中接触到的某样东西是遗物。
“真相培养箱”就是那种刚好到了合适的人手上的遗物,将文字材料放进箱中,盖上盖子,等待约一小时的时间,材料上属于真相的部分会保持不变,但虚假的部分会生出霉菌将字迹完全覆盖。
正是藉由这件遗物,真相社“只报道真相”的准则才不只是一句虚言,经过真相培养箱的鉴别,真相社可以很轻易的分辨出新闻稿上哪些内容是真相,哪些内容则有虚伪的成分。
不过这件遗物的作用也就仅此而已了,庄饮年最开始知道这件遗物的效果的时候,他就曾经想过把魔法知识写在上面交由箱子判断,但并没有成功——后来他们搞明白了,这箱子能判断的只是社会层面的真相,任何与真理、知识有关的判断它都不能做出,指望用它来验证世界的真理是不可能的。
而且也不是没有办法来规避这箱子的鉴别,如果说“国王和首相之间有一腿”这件事会被判定为假的话,那么“我认为国王和首相之间有一腿”却不会,因为前者在试图陈述事实,而后者只是表达观点,表达观点本身并不会被认为是虚假的。
保罗打开了真相培养箱,将分别用克里格语和兰格因里语写成的两份新闻稿都放进了箱子里,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等待。
“三层有一个供记者和编辑们休息时使用的咖啡厅,您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去那里小坐一会儿。按照真相社的规章,真相培养箱在使用的时候我这位社长必须待在旁边。”
庄饮年摇了摇头:“只是一个小时而已,不如你来跟我说说最近兰格因里联合王国发生的大事吧,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兰格因里了,对这里的变化很好奇。”
在两人的闲谈中,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保罗打开真相培养箱的盖子,取出了里面的新闻稿——两份稿子的纸都光洁如新,并无丝毫霉斑。
保罗收好稿件:“恭喜,您的稿件通过了真相校验,我会尽快安排它们排版付印——因为克里格语的制版和兰格因里语版本的排期问题,这些内容想要见报恐怕要三天后了。不如由我们坎贝尔家的人带您在依柯斯逛逛?”
二百年后的坎贝尔宅和二百年前完全不同。
因为真相社在新闻界的强势地位,为了笼络坎贝尔这个掌控着王国喉舌的姓氏,每任坎贝尔家的家主、真相社的社长都会得到一个勋爵头衔。虽然这个头衔名义上不能被后代继承,但因为每个社长都会得到授勋,所以在事实上坎贝尔家已经是一个世袭的勋爵家族了。
而每个执掌真相社的坎贝尔勋爵在政坛上的影响力,其实比很多实权贵族都要强大。这样一个强大家族的住所,与其说是宅邸,倒不如说是府邸和庄园——这样低调的称呼无非是因为坎贝尔家终究不具有真正的贵族血脉罢了。
步入坎贝尔家的庭院之后,庄饮年并未急着游览这宽敞而精致的庭院,而是在保罗的带领下,走向了庭院后方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是坎贝尔家的先祖们长眠的地方。
庄饮年并未费力就找到了他要找的故人,因为加文·坎贝尔的墓碑就放在最醒目的地方,他站在加文的墓碑前,保罗非常贴心地走远为庄饮年留下了独处的空间,庄饮年就这样独自一人看着那碑上刻写的字句——兰格因里人喜欢把一个人生前的重要成就刻在墓碑上,一个人墓碑上文字的多寡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他的社会地位。
“……真没想到你死这么早。”庄饮年将几株幻术凝聚的流水草放在墓碑前,这是加文生前最常用的药草之一,也是加文独创的防伪药水的主要原料。
“早知道应该多来兰格因里逛一逛的……而且你居然连葬礼都不给我发请柬。”
庄饮年心里也知道加文(的后代)未必没有邀请他参加葬礼,更可能只是他没有收到。作为一个被安宁教会追杀的人,他当年居无定所,几乎不是在逃亡的路上就是在隐姓埋名地潜藏,想把什么消息送到他的手上都很困难,因为根本找不到他。
所以,当庄饮年知道加文去世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那场葬礼过后一百年了。
就算加文在死后诈尸过一次,这么长的时间也够他再躺回去了。
在依柯斯停留了三天之后,保罗如约把庄饮年需要的东西送到了他手上,刊登着惊人消息的《真相报》也在兰格因里各地发售。
庄饮年带着他预定的二十万份用克里格语写成的报纸,离开了依柯斯,返回了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