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六十四号刚发出了第一个音节——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以为她成功地发出了一个音节,但实际上并没有。
她只是感觉喉头一凉,旋即就看见大片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血,就和三十五号一样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具尸体。
六十四号的脸上还残存着她回头那一瞬间的惊愕。
紧接着,三声同样沉闷的声响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内先后响起,完全没有给任何一个告死使者“请神上身”的机会。
——不过说实话,玩家们有些太高估永生会的尘世之躯技术了,一个有资格作为尘世之躯的信徒想要请来永生会的高级成员,可不是动动念头几秒钟的事。至少要准备好材料、绘制好邪术阵,再经过长达十分钟甚至数十分钟的施术才能完成。
所以玩家们其实不必把时间掐得这么紧张,不过谨慎些总比莽撞些要好。
五位告死使者在顷刻间毙命之后,就只剩下一个送葬人了。
……
若隐若现的潮水声回响在他的耳畔,伴随着呼吸的起伏潮起潮落,在这从未停歇过的海潮声中,他仿佛看到了焚尽的归亡之风吹拂过常年平静无波的海面,为万事万物带来真正而永恒的终结,就算是自诩不死的那些家伙也不能从中豁免。
在这座曾经被吸血鬼统治的空城里,当他亲手为一个又一个吸血鬼带来死亡的审判的时候,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高于一切、冰冷地运转着的永恒秩序得以具现——其名为「死亡」。
这让他感到心潮澎湃——他已投身于至高的事业,他已成为永恒的构成部分……
有规律的潮起潮落中混入了一丝杂音,那是在理应如古井无波的海面上翻腾起来的浪花,或是海面下暗潮涌动的漩涡所通向的深渊,是不应存在之物。
“异物”的出现打乱了潮水的节奏,他有些不悦地从沉入海潮中的精神世界回归现实,心里感到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和不安。
不得不说,作为永生会的一员,他变得对于“冥海”太过迟钝了——换成任何一个和他具有同等感知能力的超凡者,在听到冥海的潮水声的时候就该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了。
就算对于永生会成员来说,冥海已经成为了一种不值得畏惧的归宿,他也不应忽视掉如此明显的、可以看做是一种示警的异常。
但他已经习惯了冥海的声音于耳边回响,也习惯于将冥海作为一种温暖的归宿而非死亡的威胁来看待,以至于如今的他已然忘记,耳畔回响的冥海之声对于听者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没能躲开第一位刺客的第一次攻击。
只是一瞬间,敌人从地下都市里无处不在的阴影中跃出,甚至在他意识到这是一个人、一个敌人之前就已经率先感到了喉头处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然后滚烫的鲜红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视野。
“敌袭!”
他到底是一个在游戏的判断中有着35级的家伙,对于如今的玩家来说是不折不扣的BOSS。虽然方才出手的匿名用户十分确定自己的一刀干废了对方的声带,但他还是用鬼知道什么器官喊出了示警的话语。
但回应他的却只有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不,也不完全是寂静。
因为他发誓他刚才分明听见背后有人来了一句“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但当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之后,他的身后空空如也,地下都市里一片死寂的阴影仿佛在大声地嘲笑着他!
就在他怒不可遏的时候,他的后心又被人捅了一刀。
这下他也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了,但他并不像某些人一样,只是因为胸口开了个洞就会很容易地死掉。死神的从者不仅能加快灵与肉的分离,同样也能弥合这种分离的趋势。
只是待在一具失去正常生理机能的身体里会让人的意识发生不可逆的损伤,所以这并非在尘世久留的方法——永生的追随者不愿也不屑在生者的虚假世界久留,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把这样的方法用在战斗当中。
在意识崩解之前,他有五分钟的时间。
足够了。
他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了每位送葬人临行前得到的高脚杯,杯中盛放着澄澈的液体。
他缓缓倾斜杯口,打算至少先给自己营造一个适合战斗的环境,把那些藏身于阴影中的鼹鼠逼出来。
但杯口方才倾斜了一点,他就感觉手中突然一空。
一个欠揍的声音在前方不远处响起,“你的杯子不错,现在是我的了。”名叫“听说名字太长躲树后面会被发现”的玩家如是说道。
送葬人:???
如果此时给他问三个问题的机会,他一定会问出“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这三大哲学问题,如果他能给出解答的话,或许会因此成为一代哲学名家也说不定。
但没有人给他这样的机会,他也没能在此时成为哲学名家——如果一定要说他成为了什么,那么他成为了所有人都终将成为的那个东西。
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