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你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啊。”夏阡点头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个时代的规则是破碎的,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个时代并没有什么表层事物以下的规则与秩序——至少,在人们因相信而‘发明’那些公式和定理之前并不存在。
“苹果从树上落下不是因为万有引力,只是因为人们觉得它会落下;月亮会发光也不是因为光的反射,只是因为人们认为它会发光……同样的,一个人能够成为神明、拥有神明的伟力,也不是因为他拥有怎样的力量或者建成了什么丰功伟绩,而是因为有足够多的人相信他是一位神明。
“这就是在第二神纪成神的方法了,而那些神明所谓的‘神力’,也只是因为神明可以调动信徒的‘信念’指向祂想要的方向而已。所以在那个时代,神明的力量与信徒数量和信仰程度严格相关,所有神明也都致力于传播自己的信仰。”
庄饮年微微皱眉,隐约感觉在这条成神之路当中似乎有什么问题,但他一时间又很难说上来到底是什么。
卫澜替他点破了这一点:“在第二神纪,所有神明就是这样成于信仰,也毁于信仰的。相信本身的力量,不是任何人或任何神能够控制的。当一个人把他的存在与他人的信仰紧密相连的时候,他就不可避免地会遭到信仰对他自身的‘再塑造’。
“成神本质上来说也是一种‘再塑造’,而信仰能把一个人塑造成神明,也就能把祂塑造成别的模样。当信徒们相信祂是一位善神的时候,祂就会成为一位善神;当信徒们相信祂是一位恶神的时候,祂就会成为一位恶神。
“这还是最为宏观的改变,而微观的那些——祂的外表、性别、性格、想法乃至自我认知都不再取决于自己,而取决于信徒的想法。信仰将他送上神座,也是信仰将他绑在神位上;信仰会让他变成一具空壳,一个空洞无物地反映信徒想法的傀儡……
“到了最后,那个神位上坐着的究竟是谁根本无关紧要,因为信仰最终都会把他塑造成信徒所相信的那副姿态。而这就是第二神纪几乎所有神明都不可避免的末路了。”
虽然在说着堪称耸人听闻的事情,但卫澜的语气却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或许是因为那样的时代已经永久逝去了吧。“有些人在最开始或许还能做出一些挣扎,但那些挣扎充其量只能称作无用功——一个人的信念与想法,如何能与千万人的信仰相抗衡?所以在第二神纪,神明本质上就只是高居神座的囚徒。”
“这就是圣伊斯特尔的圣灵留下的这段话的真正含义?”庄饮年本能地向着西方——圣西里德的方向望去,“安宁之神也是这样……被束缚在神位上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岂不是一封‘求救信’?”
“肯定是啊,毕竟一开始不是就说了‘请拯救祂’了嘛。”夏阡说,“但是,情况依然很不对劲。第二神纪已经逝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们现如今生活的第四神纪是一个信念无法动摇事实的时代——空的可乐永远不可能变成满的。
“但在这个理应已经步入第四神纪的异界,却出现了‘相信’的力量依然在作祟的情况……我可以断言,这绝不是会在自然状态下发生的状况,一定有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个世界与第四神纪的格格不入。”
“……呃,下一步不会是要告诉我我得去拯救世界了吧?”庄饮年问,“而且还是个跟我没多大关系的异界。”
“我觉得做人不能这么狭隘,我们怎么能拘泥于世界线之间的隔阂、拒绝为异界友人提供帮助呢……”夏阡疯狂地给卫澜使眼色,试图让对方给自己帮腔,但得到的却只是一句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关切问候:“奸商你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庄饮年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夏阡:“你不会真打算让我拯救世界吧?你们不是都全知全能了吗?就不能打个响指把问题解决掉?”
卫澜立刻把事情和自己撇清了关系:“首先,我们只是世界上‘最接近’全知全能的存在,并不是说我们真的能做到全知全能;其次,第四神纪的负责人是他不是我,这事儿无论如何和我没关系。”
眼看着话题的走向朝着不利于他的方向前进了,夏阡立马打住了话头,切换了话题:“咳……这个问题还暂且不急,我们还是先专注于密文本身吧。既然这是一封求救信,那我们面临的下一个问题就是——救还是不救?”
卫澜挑了挑眉:“你觉得祂还有救?安宁之神不是差不多一万年前成神的吗?真有人能在神位上待一万年还保持理智?”
“既然祂的圣灵在为祂向外界求救,那我愿意相信祂还是有救的。”夏阡摆了摆手,“而且安宁教会富得流油啊……我们要是把祂从神位上救下来了,祂怎么也得意思意思把半个……不,至少四分之三个教会的财富送给我们吧?”
“我还以为你突然变好心了,果然还是奸商啊……不过,”庄饮年突然想到了什么,“安宁之神可能的确还保有一定的自由意志。”
“哦?”卫澜看上去很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前段时间,我和夏洛特旁观了那场战斗——永生会不朽使徒和安宁教会前任救赎者的那场对决。”庄饮年回忆着那时的场景,“救赎者使用了神降术,唤来了安宁之神的力量,一个光之巨人的虚影凝聚在他的身躯上……在救赎者死后,神降的光之巨人完全消散之前……祂做了一件很不自然的举动。”
即使是在现在,在自己的法师塔里,在脑海中重现那时的光景依然让庄饮年有些心有余悸:“祂向着夏洛特的法师之眼——向着法师之眼背后的我们投来了视线。没有施加神明的威能,也没有启迪回响在我们心中,只是……平和地看了一眼。然后就彻底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