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
刘二爷站在前院那棵子孙槐树上,盯着西城根方向,突然腾起的浓烟和爆裂声惊的他激灵灵一个哆嗦。
“快!”刘二爷压着声音喊了一声,赶紧下去。
站在树下的刘府尹和刘二爷同时听到了爆裂声,也看到了浓烟,在刘二爷那声’快’之前,已经在冲两面的厢房拼命挥胳膊。
一间间厢房门拉开,衣着杂乱的军中精锐额头勒着醒目的黑色布条,提到刀握着枪,鱼贯冲出。
刘二爷从树上下来,站在刘府尹身旁,看着从后院涌出的精锐接在前院精锐后面,从他们身边冲出去。
从西城根到胡人大营要经过府衙。
元岐毫无防备。
府衙里只有一帮谄媚的小吏和那个唯唯诺诺的府尹,他一向是一个正眼都不给他们的。
十几杆长枪从侧前扎过来,元岐来不及反应,坐下的马就被两三杆枪刺中,马痛苦的嘶鸣着,往前扑倒,元岐用力蹬开马镫,往前跃起,翻滚,站起,头也不回的往大营狂奔。
他们被人算计了,老叔已经死了,他必须立刻赶到大营,和他的部族勇士在一起。
……………………
武十狂奔往前。
六哥头上燃起的火焰一直在他眼前跳动,他踩着跳动的火焰的节奏抬脚落脚,身体的疲劳和呼吸的辛辣都被摒除在感受之外了。
武十一口气冲到洪伟宁的住处——那位举人老爷的宅子。
按照计划,九哥现在在洪爷身边,在这座宅子里。
宅门半开,几个胡人站在门外,眺望着远处的浓烟,武十从他们中间挤过去,直奔上房。
武姨娘从上房东厢迎出来,看到面如白纸的武十,吓了一跳。
“小叔?你脸色白得很,怎么喘成这样?快坐下!来……”
“不要叫!”武十厉声喝止武姨娘,“你九叔呢?”
“刚刚和洪爷一起出去了,这是这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武姨娘有点儿心慌。
小叔这个样子,太不寻常了。
“去哪儿了?”武十紧盯问道。
“说是……我没听清,挺匆忙的,我叫人去找找……”
“不用,我去找。”武十打断了武姨娘的话,转身要走,却又顿住,回头看向武姨娘,武姨娘一脸的莫名其妙中透着丝丝惊惧。
武十转过身。
九哥交代过,他们要做的事只能他们三个人知道,不能跟任何人说一个字,可这会儿变故太大了,那律被人砍掉了头,六哥死了……
“翠姐儿,把门……”
武十话没说完就顿住,关上门肯定没用,翠姐儿得知道出了什么事,才好随机应变的应对。
“那律老爷被人杀了。”
武姨娘两只眼睛瞪的溜圆,抬手捂住了嘴。
“别怕,是你九叔……可事情乱了,你得防着那些胡人,不光是那些胡人,总之,你把门关紧,带着孩子躲好。我走了,我得赶紧去找你九叔。”武十含糊交代了几句,转身疾步往外。
武姨娘下意识的跟了几步,看着武十冲过院子,冲出垂花门,呆站在廊下,一句句回想她小叔的话:
那律老爷被人杀了……
洪爷知道吗?
洪爷肯定不知道!小叔就是来找洪爷的。
那些胡人都是那律家的人,万一他们乱起来,洪爷必定措手不及!洪爷可没少担心那律家那些人,得赶紧告诉洪爷。
武姨娘扬声叫人,“来人!问问洪爷去哪儿了,快点儿!”
小丫头飞奔出飞奔进:“说是看到往东院去了。”
武姨娘吩咐奶娘抱着儿子跟着,直奔东院。
东院住着石老太太和那律太太。
洪伟宁和武清更更和石老太太说了话出去,两人刚刚出了垂花门,石老太太扬声叫回了洪伟宁,洪伟宁返身回到上房门口,正迎上从后院冲过来的武姨娘。
“老爷!”武姨娘看到洪伟宁,顿时松了口气,看着洪伟宁,眉眼里都是笑意温柔。
“嗯,你一会儿再进来请安。”洪伟宁神情凝重,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阿娘跟他说的都是她不该听到的要紧话。
“老爷!我是来找您的,极要紧的事儿!”武姨娘急忙道。
“既然是极要紧的事儿,那你进来说吧。”石老太太声调平板的吩咐道。
“是。”武姨娘示意奶娘站远点,紧跟在洪伟宁身后进了上房,迎着洪伟宁看向她的目光,急忙道:“说是那律老爷被人杀了!”
洪伟宁两眼圆瞪,石老太太直起上身,坐在旁边的那律太太’呼’的站了起来。
武姨娘同情的看向那律太太,“太太节……”
“你怎么知道的?谁杀的?”石老太太语速极快,声色俱厉。
“快说!”洪伟宁猛的拽了下武姨娘的胳膊,把她的脸从那律太太拉向自己。
武姨娘吓了一跳,“小叔刚刚过来说的,小叔说是九叔……”武姨娘一声’九叔’出口,突然意识到好像哪儿不对。
“捂住她的嘴!”石老太太反应极快,手指从那律太太点向洪伟宁,“叫武九爷进来,就说我叫他。”
在武姨娘反应过来之前,那律太太已经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过去按在椅子里。
“是。”洪伟宁刚要转身,石老太太又止住了他,“你别动。”石老太太挪了挪,推开窗户,探身出去喊道:“看看九爷走远没有,请他回来一趟。”
院门口的婆子扬声应了,片刻,武清急步进来,进了上房。
洪伟宁站在石老太太旁边,挡住了椅子上的武姨娘。
石老太太看到武清,面带微笑,“下人来说,你们家老十刚刚来找你,慌慌张张的,留了句话就走了。”
石老太太的话顿住,盯着微微屏气的武清,接着道:“说是那律老爷好好儿的。这是什么话儿?”
武清的脸’唰’的白了。
石老太太浮在面皮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抬手在洪伟宁挂在腰间的刀鞘上拍了下,手指点向武清。
武清眼睛瞪大,没等他反应过来,洪伟宁抽出刀砍在武清颈上,武清的头飞起来,重重落在地上。
从武清颈腔喷出的鲜血有几滴洒在武姨娘头上,武姨娘猛的窜起,正好看到她九叔的头,控制不住的尖叫起来。
洪伟宁转头看向石老太太,石老太太目光冷冷,“留不得了。”
洪伟宁侧身出刀,捅进武姨娘胸口。
那律太太下意识的退了几步,紧紧抿着嘴,目光仿佛有千斤重,从委顿在地的武姨娘,缓缓看向面容狰狞的洪伟宁。
“去大营,快。”石老太太利落的跳下炕,顺手抓起炕头的刀,递了一把给那律太太。
那律太太接过刀,看了眼已经没了气息的武姨娘,低头跟在石老太太身后。
迈出门槛,那律太太转头看到后背紧贴在窗户旁边墙上、惊恐万状的奶娘,和被奶娘紧紧捂住嘴的武姨娘的儿子,上前一步,掰开奶娘的手,抱过孩子,转身跟上石老太太。
孩子噎过几口气,趴在那律太太肩上,放声哭出来。
……………………
武十沿着阔大的举人宅院外墙,一路奔跑绕向东院,通往东院的侧门紧闭,武十拍了又拍,院门内毫无动静。
九哥和洪爷肯定已经去大营了。
武十下了台阶,贴着石头墙,听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刀枪碰撞声,心里一片混沌,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些都是谁的人?现在该怎么办?下一步怎么办?九哥怎么说的?
府衙!
去府衙!
武十推开石头墙,直奔府衙。
……………………
元岐提着刀,沿着已经睡醒的街道狂奔,在他身后,十几个衣着斑驳的精壮汉子提刀握枪,盯着他紧追不舍。
一家油坊刚刚卸下门板,敦实的伙计摘下灯笼,探身往前,大张着嘴,惊愕好奇的看着狂奔过来的元岐。
元岐猛的顿住步,冲向油坊,一边从伙计手里抢过灯笼,一边挥刀砍向伙计,伙计的头飞起,落到街道中间,颈腔喷着血,无头的身体砸出门槛。
元岐冲进油坊,将紧挨店门的半人高的油瓮踹向门槛,油瓮跌倒,橙黄的油和鲜血混在一起,飞快的往四周蔓延,元岐提起灯笼罩,将燃烧的油灯抛进油瓮,油火腾起,元岐越过油火,狂奔往前。
紧追不舍的精壮汉子被呼啸腾起的油火挡住,急忙后退,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