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我说，你用这一下午的时间，可以交换我的故事，你愿不愿意？”顾述的语气突然就黯淡了一些。
“什么故事？”程清清两手环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尖，侧过头去看他。
逆光的方向，男孩周身都笼罩了氤氲的日光，脸上细小的绒毛变得特别清晰，仿佛伸出手就能清楚地触摸到，他双目低垂，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落着，像是遮住了亿万个秘密。
这样美好的少年哪。
“你快说啊。”程清清见他怔怔地沉默，忍不住伸出手小力推他。
顾述看着面前毫无波澜的宁静湖水，缓缓地开口了。
“我爸啊，是一个很倔的人。我记得小时候，我学不会系鞋带，眼看就要到上学的时间了，可是我就是系不上运动鞋的鞋带，我爸就堵在门口不让我出去，我背着书包一直哭，我妈和我姥姥都在一边劝他，让我赶紧去学校。”
“可是我爸根本不听，他很大声地说，连鞋带都系不上，去学校也是个废物，什么都学不会。”
顾述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很苦涩的笑。
“那后来呢，你学会了？”顾述点点头，“嗯，很惨痛地学会了，我爸拿着皮尺站在我面前，说十分钟之内我要是还系不上，就要抽我。”
“那你挨打了？”
“没有，那十分钟，可能是我活到现在，最紧张的十分钟了。更小的时候，他用那把皮尺打过我，真的很疼，我三天下不来床，我妈那个时候含着眼泪跟我说，她要离婚，她受不了自己的儿子这么委屈。”
程清清想起那天在医院楼梯间，她听见的周书贤和顾宏的电话，原来周书贤看似势利刻薄的背后，有这么多的悲伤。
“那后来呢，你爸爸不是之前去成都了吗？”
“他会去成都，一半原因也是因为我妈，我妈嫌他没本事，还成天喝个烂醉，两个人大吵小吵，在外面都上了一天班，回到家吵一夜，日子久了，谁也受不了，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我妈想要离婚的信念就特别坚定了。”
“那许叔叔？”
“他是我妈同事的表弟，那个时候我爸妈还没离婚，他们认识的时候，许叔叔也并不是作为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只是一般的朋友而已。”
“后来有一天，我妈下班的时候，外面突然下了雷阵雨，回不了家，许叔叔恰好路过，顺道送了我妈，可能就是那个晚上吧，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慢慢改变了。他们在一起之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程清清，你会不会像外面那些人一样，觉得我妈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刚离完婚，转眼就跟了另一个男人？”顾述没有抬头，盯着脚边淡红色的石子，语调忧伤。
“你不要管别人的眼光，那些人没有切身实地般的体会过阿姨的痛苦，当然也就没有资格去做评价。你要相信你妈妈。”程清清扳过顾述的肩，很认真的，一字一句地说。
顾述看着面前少女的双眸，她的瞳孔里清晰地刻着自己的倒影，这一瞬间，他的心里突然衍生出一种对于程清清的依赖感。
这些从未被曝光的秘密，一直浮动在黑暗之中的秘密，让他羞耻得抬不起头的秘密，却因为她的几句开导，烟消云散。
如果说他的世界曾经混沌无光，那么她的出现，就像是盘古开天辟地一般，把那些厚重的昏暗一劈两半，投射进大块大块的温暖，拯救了他曾经沉湎于悲伤之中的孤单的灵魂。
终于，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