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不谈这些,就单说一条,这皇庄以前是和皇店一起,被王诚经营的,宋文毅就可以预见到,这绝对是一个苦差事。
这才是宋文毅感到沮丧的原因。
风雪卷动,只有宋文毅还跪在冰冷的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这番话舒良说的严肃,连带着宋文毅也不由自主的绷紧了心弦。
他满以为自己进京,能够受到重用,但是,没想到拿到的,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皇庄。
“是,也不是!”
田有厚薄,佃户有奸猾有老实,种地又是个靠天吃饭的事情,一年到底能有多少收成,这中间能够弄虚作假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一则,各地藩王都是天子近亲,要讲亲亲之谊,二则藩王毕竟身份尊贵。
至少,还天高皇帝远的,自由自在。
后来,天子继位之后,将那些店铺变成了皇店,借着内库的资助和互市的东风,这皇店也就迅速膨胀起来。
所以,猜也知道,在王诚的经营下,这两年皇庄的收成一定很好。
说白了,这妥妥的一个苦差事,岂能让宋文毅不感到沮丧?
官老爷们干上几年就走了,他们才是在本地根深蒂固的人物,而且,平时有个什么修河立碑的事情,要征派徭役,要出人出力,县衙办起来困难,说不定还得他们帮忙。
但是问题就在于,他宋文毅手里可没有皇店啊!
要单是管理田庄的话,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自己就有不少田庄,做这些事情是轻架就熟,并不困难。
若是普通的庄子也就算了,可别忘了,这是皇庄,天子的产业,到时候交不上租子,或者是他接手之后,不如以前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受罚的肯定是他这个管事的。
要说这宋文毅也算有几分急智,这短短的时间内,还真被他找到了个像样的理由。
见微知著,就此便可看出,天子心中,他也并不是什么值得看重的角色。
“怎么,不满意?”
不过虽则如此,但是,天子的脸色也仍旧有些沉。
说完之后,宋文毅心中惴惴,他很清楚,这不是天子想要的答案,但是,对于当下来说,这却是最稳妥的答案。
“回陛下,奴婢当时赶路赶的急,只是在路边歇息了片刻,听了只言片语,并无再多的消息了……”
“前些日子,奴婢进京的时候路过郊外,听到有老农谈论,说前些日子京师刚刚地龙翻身,有些误了农时,怕是会影响来年收成。”
宋文毅被金英称赞财货一道颇有造诣,自然是有道理的,虽然不了解皇庄的具体情况,但是,天子刚刚的话,其实就足够宋文毅猜出很多东西了。
相较之下,皇庄就显得没什么存在感了。
都是天子的产业,一个做得好算什么本事,稍稍做点小动作,就能在天子面前博得夸赞,能不做吗?
与此同时,站在他身旁的王诚,揪了揪他的衣服,示意他赶紧上前去,吞了吞口水,宋文毅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道。
天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口气复杂,道。
“陛下刚刚说皇庄,所以奴婢便想起了此事,生怕皇庄的收成也受了耽搁,所以一时没能及时回话。”
这满意是怎么来的?
更何况,如今天子登基,有皇店相助,内库丰裕,皇庄的这点收入,就更是可有可无了。
那个时候,真正的大头,其实还是田庄,也就是如今的皇庄,这也是大多数藩王主要的收入来源。
大明虽然有不少藩王私下经商,但是,毕竟不敢闹得动静太大,至少,就郕王来说,毕竟是在京城,所以,也就是找了几个仆役,私底下开了些铺子而已。
天子登基之前,受封郕王,但是,仅有封号,并无封地,所以,自然也享受不到封地的种种好处。
毕竟,这些皇庄是当初郕王府的私产,但是问题就在于,那个时候的郕王没有封地,所以,并不能和普通的藩王一样,在封地当中获得赐田。
郕王府有的,也就是京畿附近,先皇和太上皇偶尔赐下的一些田庄。
“朕潜邸之时,田宅不多,改建成田庄之后,也就那么几个,以往王诚管着皇店,他捎带手也就管了,但是如今,却不成了……”
“伱刚刚说,进京的时候,听老农说,地龙翻身影响了农时,可能会耽搁明年的收成,可还听到别的消息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宋文毅觉得自己好像过了一整年那么漫长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就在宋文毅揣摩着这番话的意思的时候,天子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天子刚刚说的很清楚,是因为皇店的摊子太大,才把皇庄剥离出来,交给他宋文毅,这就说明,天子对于王诚管理的皇庄,还是很满意的。
声音不大,但是,却让宋文毅一个激灵,他偷偷的抬头看向天子,却见不知何时,天子已经搁下手里的朱笔,目光正向他投来。
如此一来,为了维持王府的开销,私下里有些产业,就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了。
可现在,他从王诚手里接过来,万一要是干的不如往常,天子该如何作想?
轻点的觉得他能力不行,要是严重些,怕不是觉得他不肯用心办事,再严重些,觉得他私下贪渎了都说不准。
要知道,这种事情,在地方上稀松平常的很,他在辽东的时候,别说是灾年的时候了,就是平顺的年景,也有仕绅依仗势力明里暗里的兼并田地。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的时候,落在最后的王诚忽然往后退了两步,揪了揪他的衣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低声道。
宫里头最重要的,不是把事儿办好,而是让贵人觉得,让贵人看到,你把事情办好了。
“宋公公或许不知,前些日子的地龙翻身,京师内外,损失严重,虽然朝廷竭力救济,但是,仍旧有不少百姓,因地龙翻身,及之后的时疫陷入困顿之中。”
看了一眼宋文毅,朱祁钰没有说话,转身迈步进了殿中,一旁的舒良和怀恩紧随其后。
因为县衙有些时候还要靠着这些乡绅,所以一般来说,碰上这种事情,只要不闹得太大,地方的官府都会和稀泥解决。
所以,宋文毅是真的不明白,这样的小事,怎么会被摆到天子的案头,而且,是被舒良这样的人物,如此郑重的说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天子的声音却又再度响起。
“宋文毅,刚刚舒良说的事情,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