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昌把扯歪的话题再扯回来，说：“咸阳的躁动是乱中有序，从文字上看，还在掌控之中。但是黔首会误拦其他犯人的缉拿，这就有些麻烦，我们……”
“出去。”嬴政突然说。
赵昌：？
他很有自觉地待在原地不动。
没有指名道姓，那就当成不是在说自己，要为这样的厚脸皮感到骄傲。
静默一瞬，室内的闲杂人等有序撤离。
吃瓜群众不能在第一线吃瓜，去外面和同僚享受大课间的休息也不错。
等到人都离开，嬴政才道：“来生太远了，我们来谈谈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的思路还停留在刚才的话题上，并在脑中进行单方面延伸。
“……哦，好。”赵昌知道这次要说的是老爹一直在纠结的东西，也是影响老爹效率的根本原因。
哪怕自己给他画了很多个未来可视化的大饼，用来吊着提高积极性，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该摆的时间还是在摆。
嬴政像是早有准备，从旁边柜中直接抽出一个细长的匣子，打开，从中拿出一卷地图。
展开来看，线条轮廓就是秦国周边，标注着山川走势。
赵昌走过去看。
嬴政说：“韩与燕已经没有多少值得担心的地方。”
这两个挨的拳头最狠，两块区域接下来也掀不起风浪。
“还剩赵、魏、齐、楚。”嬴政点点楚地，“有那些准备在，多过几年，它就可以脱离顽疾。”
他指的是对楚计划的花式迁徙阉割法。
“还剩赵、魏、齐……”
赵昌听了两句，出言道：“将来，齐可以从盐着手。”
他考虑过怎么一步一步干掉各地的贵族势力。
嬴政点头，道：“赵魏不是难题。百越还算有用，胡人贫瘠，没有必要再攻占，秦国也快要超过我能够处理的限度……”
现在一天就够忙的，再扩大版图，就要忙成陀螺了。
继续无脑扩张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你说可以继续研究生产、冶炼、铸造……以后国内也有许多可做的事情。”
将道路建得四通八达，让更多户人家拥有自己的牛、犁、织机，让他们吃得更好、穿得更暖，住在更好的房子里，让他们真心拥护秦国，让四周蛮夷臣服。
“但我拿不到结果，所以我不想做。”嬴政道。
那些事情太遥远，非一日之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看不到实现的那一天。
这让他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以前他是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现在他干十天就有两天想摆烂。
年轻时励精图治，活得久了，能做的好像都要做完，即便再接着努力，有生之年也看不到什么回报。
失去目标，失去回馈，就会失去奋斗的动力。迷失在眼前，变得昏庸、无道。
不管是为了权力、地位、财富、理想……不管是因为羡慕、仇恨、渴望、不甘……
总要有一个从内向外不断供能的源泉，驱动自己，向着追逐的事物前进。
但现在……
嬴政说：“我没有目标了。”
他不是什么都不做。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想要修理国内的隐患，整治可能的威胁，将反抗的声音压服、剪除，只要他活着，他就会这样一直做下去。
但这是秦国的目标，不是他的目标。
他也想要继续完善自身的人格、不断修习内心，向着更好的自己前进。
但这是分支的目标，不是可以总领人生的目标。
在做傀儡秦王的时候，想着夺回权力；在秦国位居西侧的时候，想着吞并天下。
终于进无可进，近乎抵达了上限。
他给自己挂上的一盏又一盏灯早就被甩在了身后。
前方再也没有可以指路的光，在忙碌之余，停歇的片刻，总会有一瞬茫然。
好像内心空空如也。
空虚。一停下来，就由内而外感受到虚无。
“我还想做什么？”嬴政看着地图，问。
他问的不是始皇帝，是他自己。在应尽的职责之外，在理性所控制的计划之外，属于他接下来人生的意义。
他想找回自己年轻时的感觉，那种能够专注地投入一件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