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昌选择谢淙作为接力的第二棒,是因为谢淙提交的纲要中,在最后明确提到了:既然原本设定的距离以及算出的数据有误,那么天如华盖地若圆盘是否可行?距离的远近有误,和基础的模型究竟有多大关联?
让第一棒定下基调打气,由第二棒正式开始探讨。
赵昌虽然不准备直接下场,只想旁观,但他准备好了引导全程,让结果导向他所期待的局面。
谢淙同样是一位史官,有着普通的家传,做着普通的工作,而今天也是带薪开会的一天。他的开头和昨天的泉述很是神似,都在讲述观测的事实,但是听众依旧听得很认真。
他们既是在重复心中已知的信息,也是在分辨其中是否会有失误。
完美结束上一阶段,谢淙才把话题引向重点:“从咸阳、邯郸、新郑与房陵的记录来看,天和地的距离是不够规则的。这也说明日月星辰距离我们的远近会有不同。如果天地的相距不能处处相等,就意味着华盖与圆盘之间有更多的起伏。”
“为什么一定是华盖呢?”朱欢轻声自语道。他在房陵的时候不断疑惑这一点,在天文一道上,他首先听闻的学说是:日月星辰都在无光的空中。接着才接触到更传统的运行轨道。
“什么?”谢淙听力很好,看向出声的地方。
朱欢为被他打断的话语而惭愧,致歉:“没有什么,是我没有注意到周围。”
“不,我很好奇您的疑惑。”谢淙道。
原本就不止是演讲,也是辩论,更是探讨。就像昨天,讲到最后变成了观天经验分享大会。所以今天也不需要只拘泥于一人的演说。
朱欢安静片刻,问:“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夜间就看不到太阳?如果是因为阴气密布在某一处地方遮挡阳光,但白天整个天空又能够被照亮,所以阳光可以照亮遮挡的阴气,那它就不可能被遮挡。
“有时候能看到太阳和月亮共同出现在天空的两边。月亮既然可以在白天看到,夜晚的太阳在哪里?”
没有人给出回答。
朱欢没有等待回答,而是说:“日月会消失,星辰也会消失。它们有升落,会沉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去,再从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升起。如果天就只是在我们头顶,我们抬头分明能够看到所有。”
他道:“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会超越天边的界限,它在盘底。”
场下并没有出现一片哗然,但是多出了很多皱眉思索的人。
谢淙对于设想接受良好,进入了讨论模式,问:“你是想说,天空不止是华盖,而是延伸到更深处,在地之下还有天,所以才能供日月升落……那我们脚下的地,难道是不安稳地漂浮在水中吗?”
如果地是不够稳固的,这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朱欢愣愣摇头:“我不知道。”
大部分人还是安静的,但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不是在非议,而也是在和身边人讨论。
“为什么地就不能和天一起延伸?”暂时扔掉养牛大业,来参与活动的吴叔行发言,碎碎念,“秦国之外还有国家,北面有匈奴,更西的地方还有西域,楚国有不少西域来的商品,谁知道他们那里是什么模样……”
吴叔行身为一个略有所得的测算术士,虽然上岸咸阳养牛岗,但他会对天空有探索欲是理所当然的事。像是什么荧惑守心、太白食昴、辰星犯房……算命离不开天象的。
“倘若圆盘向下延伸,他们生活在那种地方,那不就会掉下去了吗?”有人反问,“这怎么可能呢?”
吴叔行道:“我没有说他们生活在那里,我只是说,地是可以延伸的。我学的是《周易》,但也略通其他卜筮。《归藏》之中,《归妹》一卦……”
《周礼·春官》记载: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
《连山》、《归藏》与《周易》,是三种卜筮方法,但它们都由八卦分出六十四种别卦。
归妹在周易中为震上兑下。归,即女子出嫁,归妹有嫁女之意。
吴叔行不擅长《归藏》,但该记住的内容还是能够记住的,他说:
“归妹卦辞为:昔者姮娥窃毋死之药于西王母,服之以奔月。将往,而枚占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
“‘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
吴叔行说:“姮娥可以住在月亮上,我们可以住在地上,这不是很相似吗?”
吴叔行左手半握拳,右手拍拍左手背,意为:
我们都住在这上面,下面是不住人的。
“那是故事,我们也看不到姮娥。兴许它就是一个更奇特的圆盘,而我们看到的是盘底……”这种东西不好佐证,也难以让人信服。
谢淙却被吴叔行点醒,突然有些激动的样子:“不,月亮就是圆球。”
朱欢一本正经地赞同,开口说:“而且月亮离我们很远,我们看不到姮娥,只是因为太远了而已。相隔几里就很难看到人形了,更何况是月亮啊。”
谢淙点点头,转瞬就想好了深入浅出的解释词句:“没错。如果它是圆盘,满月的时候,假如想要看到圆形,月亮就要一直在我们的正面才行。
“因为,倾斜地看一个圆盘,它在我们的视线中就不是圆。
“但我还从没有听谁说过,满月时会看到不够圆的月亮。天下很大,可是没有这样的言论。不论身处哪里的人,只要看向天空,满月就是圆的。”
“这只能说明一点,它不是这样的平面。”谢淙摊平了手掌示意,“更不是一个圆盘。”
他将手慢慢握拳,由五指与掌心聚拢,平直变为立体。放平的手掌变成一个拳头。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
“它是一个像这样的球,对吗?
“只有它是一个球体,才会从四处看都是漂亮完美的圆形。”
这下就没有人再提出疑惑了,在场本就没有真正的傻子,稍一思索就能够明白。
沉默再次笼罩会场。
有人拿起身前的纸,正着看又斜着看,不断重复,心里也不断想着更多。
朱欢被谢淙碰触到灵感,屏息眼睫微动,将一个结论向外推广应用,自语:
“如果月亮是球,太阳就也可以是球。荧惑、辰星、岁星、太白、镇星……都可以是球。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