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席卷,吞噬理性,忍无可忍地抬高声音:“什么天上!他们说了你就信了吗!你是我的儿子!不留在人间,你还要去哪里!”
他一改之前的口风,直接否认了先前所说的那些“上天赐给我的孩子”的话语。
比起不修陵墓,现在的原因更让他无法忍受,也让他心生恐慌。
仙人,仙人,仙人,遥远的天外,难以触及的地方……
斥责落下,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看着愕然的儿子。
看到那双黑色眼瞳中映出的自己。
眉目中都写着怒意,让他感到陌生。他很久没有对儿子发过怒了,其实可以说是从未有过像今日的盛怒。
耳边嗡嗡作响,嬴政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好像灵魂与身体已经脱离开来,只剩脆弱的线连接,感知不到其他,也无法控制言行。
他听到自己说:“……你要的东西我会给你。传言不可信,不要轻易听信外人的话。”
他跨过儿子身侧,然后沉下表情,迈步离开。
恢宏的殿宇,潺潺的流水,平坦的石路……一切都为外物,嬴政无心关注,他也不乘车,一路走回自己的寝殿。
让闲杂人等通通出去,只留自己,沉寂地静坐。
良久,道:“让太卜令来。”
现在是初入夜,天色已深,这里却没有点上更多灯火,昏暗而无法看清。直到他出言之后,才有侍从试探着来点灯,见没有被阻止,放下心。
一簇又一簇火光亮起,照耀着地砖、墙面,还有那一动不动的人影。
太卜令匆匆赶至,还没有行礼,就被挥手阻止,迎面就是一句问话:“如果天上有仙人来,如何能将他留在人间?”
太卜令:?
他不知道这问话是出于什么原因,但是对于异想天开的想法,他也不能直接驳斥。他还以为是来卜筮什么的,谁知道开头不像。
“或许,可以试着询问仙人的要求?”太卜令作为卜筮专家,也很擅长研究客户心理。
“如果他不愿意呢?”
太卜令懂了。这是要强留啊。
不愧是我们的陛下。
“这……”太卜令做出为难的样子。他总不能直接言之凿凿地说“就按你心里的想法办吧,你肯定行的”,至少先准备一下。
嬴政道:“去卜几次吧。”
“是。”
太卜令刚要掏吃饭的家伙,开始干活,突然一愣。
等一下,‘卜几次’?
啊?这是要做什么?非得有吉兆才能停吗?
先前可没有这种附加要求,只会说出问题,算一遍,听一听解答就结束。
太卜令低头,心里琢磨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次的意愿太强烈了,不像之前那样随便就能接受不够好的结果。
不对,是陛下最开始就觉得不会有好的结果,所以才要求多卜几次,直到得到一个更好的预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太卜令清楚杂念,不让这些想法干扰自己,平心静气,按照要求开始工作。
一遍、两遍、三遍。
耗费心力的是高强度集中的注意力,是不断运转的思维,是尝试与现实勾连进行解读的想法……他有些疲惫地停下。
隐约感觉前方的人动了一下,向自己投来视线,太卜令组织了下语言,开口道:“您与仙人有约……”
……
……
太卜令说得口干舌燥,但愣是没有得到一句回应与进一步询问。
等到他说完,只听到一句:“我知道了。你走吧。”
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经历……算了,不想了,多想也没意义,至少陛下没有发怒让卫卒把我拖出去砍了。
他不细究,放好手头的工具,离开宫中,跨出宫门,下班回家,刚要拐弯,迎面堵上一盏提灯。
与此同时有一句话响起:“我父请您前去,是在问什么?”
太卜令被吓了一跳,身体一颤,好在专业素养没让他露出惊慌的表情。
发现是可靠的人,这才松气。
回想起问话,他心中为难。
这种事哪里能随便去向别人说,就算是太子也不行啊。干这一行倘若嘴不严,会丢命的。
“告诉我,我不会让你有事。”
正常人说这话,太卜令死都不信。但……现在这,这人不一样,这位的信誉是出了名的好。
“那……我……说了?”
“说吧。”他侧首道,“你们离我远一些。”
等到随侍按照命令退避,太卜令才小声开口,道出一个词:“仙人。”
多的他是不会再讲的。愿意说一点关键词就已经是对太子的特殊待遇了。
“……我知道了,多谢。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眼看着太子迈步,想要进宫去,太卜令又忍不住提醒一句:“陛下他……与平常不太一样。”
他分不太清楚具体状态,也说不清那人的心情是好是坏,只能确认这一点。
说完提醒,朦胧的月色中,他看到太子的背影停住,又继续前进。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