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也一直在做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们两个总不能一起受伤,如果可以,要留一个健康的人……”胡亥说。
这话相当于没解释,蒙蔚摇头,道:“你是……”公子。
他无声地做出末尾二字的口型。
胡亥焦虑得想挠头,绞尽脑汁地想能够说服的理由。
“受了伤,就会有性命的危险。”蒙蔚先说话了,声音还是很轻,说着悄悄话。
小小的伤口,即便是及时治疗,也有可能加重、感染、扩散,最后演变成重伤,不治身亡。
而这里很明显不会认真诊治。一旦受伤就糟了。
所以你还是排在最后吧。
“……你又不是因为知道我是谁才和我待在一起的。”胡亥说。他不是那种把无关人士的性命看做至宝的人。
倘若换一个普通关系的朋友,他可能就要画饼说“你要保护好我,出去我会让二哥重谢你全家”。
他想起以前二哥夸自己的话,对蒙蔚道:“为什么不去和我其他的兄弟们玩,只和我在一起玩呢?”
我是公子,但公子那么多,你为什么不去找其他人,而是找我呢?
胡亥坚定地认为,这就是被自己的人格魅力吸引来的小弟。虽然他不知道什么叫人格魅力。
“……而且,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牵连,被抓到这里。”胡亥的心里有不安,以及微不可察的愧疚。
出去捣鼓对齐人的社会实践,是自己想做的事。蒙蔚是被连累的那一个。
但这还不足以让胡亥为此牺牲什么。
真正让他涌出奇怪情绪的,是刚才白说的那些话。
连一个陌生人都想要保护自己。胡亥不知道白是从哪传来的无私想法,他只是……
不想在这种时候无能地躲在后面,把小弟推出去挡灾。
胡亥想:这不是二兄愿意看到的,他也没有这样教过我。
二哥教导过什么,他的脑中现在根本想不起来具体的画面。但那些分辨不清的记忆好像已经化为呼吸,融入骨血,驱使着他做出本能般的选择。
不能保护小弟的老大,还叫什么老大。胡亥生出这个念头,并顺利说服了自己。
蒙蔚看着他,想:你说的没错,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就能在家中躺着,明天还可以早早起来准备草料,然后再去学习锻炼,出去散步,和家里人说说话,听外面有趣的故事……
如果不是你,我当然不会被抓到这里。
“……但这不是你的错。”蒙蔚说。
他分得清道理,道:“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
也许十八公子有一点点错,他太不小心,太大意,没有让侍从紧跟在一旁,而是擅自跑开。但是这样的错误,我也犯了。我们两个不能互相责怪,真正应该责怪的人,是把我们抓来的坏人。
蒙蔚还是没松口,说:“如果你受伤了,但我却是完好的,即便能够获救……我也会让家中羞愧。”
保护应该保护的人,是我应尽的责任。
这是家中的教导。
为人臣者,只想着独善其身,独自苟活,那就没有脸面活着了。
胡亥沉默不语,他没有再说话。
蒙蔚以为这就是被说服了。揭过这个话题,松懈下来,好好休息。
等到天亮后,侍女们带来换洗的衣物。
从物质上的待遇来说还算可以,至少吃穿不愁。
在阳光下,白天的视野更开阔,胡亥看着外面的山景,从这个窗换到那个窗,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说:“很像,祭祀时……那附近,也许还要更远一些。”
那次渭南祭祀天地,他当然没资格在场,但结束后他曾经跑去不远处看过,想象二哥在那里的样子。根据景色,自己在脑内p图,把二哥p上去,一个人幻想得自得其乐。
“这样啊……”听到这话,蒙蔚也觉得像。
他们没能自在多久。
果真如白所说,没过一阵,外面来了个男子,带走一个孩子。带走的当然是挺身而出的白。
胡亥等到人脸色难看双眼含泪地回来,跑去安慰感谢,嘘寒问暖,又和他聊天分散注意力,问他家在哪里,父母叫什么。
下午,另一个没说过话的方连饭都没有吃,被侍女来收餐盘时发现,看完之后,叫人来搬走了。
又过一夜。等到第二天天亮,白却没有向新交的后辈朋友道好。胡亥看他,感觉他在发烧。
他想叫医师,但是仔细考虑,叫来可能也不会治,反而……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了。胡亥没有办法,只能把白身上的小被子摁了摁,摁紧一些,希望他能撑过去。
蒙蔚也在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
如果这个人不行,那今天就该到他了。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要怕,不要害怕,你不能害怕,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一定能行……
蒙蔚的呼吸在微微颤抖,但表情很平静。
胡亥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们我是谁,能不能说?如果说了会有什么结果呢?他们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遮掩住消息吗?会不会连夜把我们运走,带出咸阳?销毁证据?
二兄说,能够立刻承认错误的人是少见的……明明知道怎么做最好,却还是容易抱着不会被发现的幻想……
除非是被二兄找到,不然,他们不会主动把我还给二兄的。不仅不会还,还会把我们都藏起来……
但是如果我受伤了,再不说的话,会不会就像白一样,之后就没有说的机会了呢?
胡亥既想让这群人乖乖留在原地不动,不要提前发觉问题逃走,等着二哥上门,接受制裁,又想……不受伤,想活着。
他好像做不出选择,内心全是纠结,也没办法分心去关注身边的小伙伴。
时间悄然流逝,门扉吱呀开启。
蒙蔚一咬牙往外走,身边却掠过一道飞奔的身影。胡亥冲上去一头“咚”地怼在男子的肚子上,把人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同时气愤地喊道:“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成年与未成年,差距还是很大的。那男人也不说废话,直接就抓住了他,把人拽了出去。
短暂的入与出,像发生在转瞬之间。门被人关上。
蒙蔚脑中好像灌进呜呜的风,呆愣地站在原地,失去反应。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度过漫长的等待时间,可能也不长,但是中间等人回来的记忆就像被裁剪一样,消失不见。
他回神时,就已经看到了走来的胡亥。
脑门挂着冷汗,眼睛像是有泪水,又像是没有,脸上前几天被人打的那一下,伤还没有好,正泛着青紫。
胡亥见到他,不着痕迹地背手,声音打颤:“一般吧,也就那样。”
蒙蔚说:“……下次我要去。”
“那不行,你受伤我也受伤,这不行的。我们都说好了,至少要有一个人是好的,有完好的行动能力,你懂吗?要懂事一点,为大局考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