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们两人回避是因为自己,心中觉得可惜。
让这一老一少聊熟了,说不定能看到他们俩一起在自己面前演戏卖惨的场景。
一唱一和地打配合。
想想就好玩。
赵昌回答的是他和王翦的无声默契,道:
“如果他寿命将尽,我们会相见的。”
到那时候,他会愿意见我,我也会去送他一程。
“但我们现在还是不要见了吧。他那么关心您,看重您,把您放在心上,您就随他的意吧。”
在秦国,官员与太子接触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在皇帝的支持下,也没有人认为这需要回避。
王翦是铁杆始皇帝党,他当然可以遵循党派首领的意志,与太子保持亲切良好的关系。
这根本没有危险。
但他仍然选择默默地远离,只守着秦王政、始皇帝。
或许有很复杂很复杂的原因。
或许,只是王翦想要这么做。
给予其更纯粹的忠心,不会被另一人瓜分的绝对忠诚。
“……嗯。”嬴政收起纷繁的思绪,另起一个话题,“你总说他们好的方面,不说你对他们有什么不满。刻薄一点评价他们试试。”
嬴政所总结的这一条与他自己相反。他刚才说的基本是他对李斯韩非不满的地方。
“他们又没有惹怒我,我干嘛要刻薄。”赵昌拒绝,“突然让我说,我也想不到什么很不好的地方。”
“推脱。”
“这不是推脱。不信的话,您现在多夸他们几句,我想听。”
嬴政沉思,悟性很高,抓住重点。
他道:“夸不出。”
他可以夸勤奋、聪慧、刻苦……
可这模板一样的评价不像刚才诉说不满时那么独特又生动,脑中还能回忆起对应的画面。
对于李斯他们,他更倾向于记住内心的挑剔感。
无法调取多少正面的回忆。
“对吧。就是这种感觉。”赵昌也是相似的理由。
一时间让他找坏处,他只能给出瞎编的套话:做事有点粗心啊,偶尔会冲动啊,考虑不够周全啊……随便来几条,总归能套上去。
套话终究是套话。他不怎么去记旁人对自己的负面影响。
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认真关注某人更糟的方面。
嬴政沉默。
他没有说话,但赵昌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又是找到了想学的东西,正在内心翻小本本做记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纳入将来的改进计划。
赵昌道:“您不用觉得自己有需要大改特改的地方,你们只是不够熟悉而已啊。
“熟悉之后您肯定就能主动记住许多有趣的经历。不信的话,您可以夸夸我,我保证您能想到很多可夸的地方。”
“……夸不出。”老父亲憋出一句真话。
回答一样,根本原因却不一样。他这次确实想到很多可夸的片段,也从中提炼出正面的评价,评价在心里滚了一圈,最后说不出口。
赵昌无语,又把一封上奏放好,手上的动作都因此变重,落出更明显的响声,道:“能否在我期待的时候用正、确、的方法坦率?”
“不能。”嬴政用完全不对的角度打直球。
别的不论,起码他真的在说实话,压根没有逃避的意思,很少再顾左右而言他。
“……我觉得您这性格挺好的。”赵昌指的是不断完善、不断进取、不断从外吸收长处的性格。
“介于刚才你对他们的评价,我认定这句好话不能全信。”嬴政说。
赵昌点头:“这是真的。因为我在心里想到了对您刻薄的话。”
嬴政:……?
我一时找不到话夸他们,但能夸你,你一时找不到话骂他们,但能骂我是吧?
赵昌把一封奏疏再放到归类箱,道:“您和以前相比,变化程度很大,不再那样努力了。”
“我受伤了。”嬴政不屑,喝一口姜桂茶。
“我也受伤了。”赵昌抬手捂心。
受到精神伤害也是伤害啊。
嬴政态度像洒洒水:“多看点奏疏,你好得更快。”
“……你以为我是你吗?”
到底谁会因为工作回血回蓝啊,有毛病吧!
“你不是我。”嬴政放下茶,视线像带有剖析功能的利刃,投过来能够穿透人心,“但你已经好了。”
他不觉得一次失败的刺杀对儿子能造成多长时间的影响。哪怕对方采取的方式很过分,也不能让人沉浸太久。
如果不是赶路急,没能好好休息,他们在见面的时候,儿子的状态大概就能回归正常线。
即便目前内心没有完全恢复,但它早就结痂,不会影响行动。
“……我是不是太无情了?”赵昌放下笔,自己的状态自己清楚。
我都没有为这件事好好伤心几天,感觉我好过分。
“就你?这也叫无情?”老父亲懒得说话,一颗一颗地吃剩下的松子。
赵昌看老爹的零食,小声嘀咕:“没有我的份。”
又拿起笔,继续干活。
一封又一封。
赵昌抬头再看那个还在吃的老头,说:
“如果您是因为没定好接下来的目标,所以想休息,这没什么。但您快点,我会累。”
最近老爹摆烂摆得太厉害了,这不正常。
工作狂是不会真正停止的。外界因素影响不大,能让他放缓脚步的原因,只能是因为想要审视内心,清除迷惘,理清方向。
一旦确定好接下来的前进目标,就能重拾动力。
嬴政瞥儿子一眼,继续吃,回道:“我要再想想。”
等我想明白再说,反正你能顶压力。
相处的时间久了,他们互相之间更加了解,更加信任。
再加上各自的观察分析能力……
逐渐形成了这像鬼一样的相处模式。
私下聊天,两人动不动就掀对方一层皮。
冷不丁来一句突袭。
好在他们俩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更不觉得有值得惊悚的地方。
真正会为此心惊肉跳的旁观者早就被清空,在外面放短假,无缘得见这样的场面。
当事人反而挺喜欢奇奇怪怪的互相看穿法。有时候还会故意演一演,看对面什么时候能发现,给生活增添一些调剂。
赵昌边阅读边道:“您要快点想好啊,别拖得太久。记得多考虑一下我的承受能力,我很想过得放松一点的。”
“考虑过了。你这就很放松。”嬴政睁着眼说瞎话。
“我哪里放松了?我想在外面舒服地晒太阳,而不是坐在这里批奏啊!”赵昌心里委屈,但他要说。
嬴政看向窗外的明媚阳光,收回目光,对他道:
“你搬到外面去批吧。”
不耽误你晒太阳,顺便干活。
真是完美的解决方案。除了儿子,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无情!太无情了!真让我伤心,我伤透了心,我们的关系会变得危险的。”赵昌愤愤低头继续翻上奏,碎碎念自夸,“以前就觉得你的放手对我很可怕,哪里有让我做这么多事的?也就是遇到我这样心地善良的人,不然现在我们的关系可能就糟透了。”
你放权放得太厉害,正常人没你这么搞的,你反思吧!
“我考虑过。只要你做得不对,你就完了。”嬴政把多年前的阴暗想法说出来。
又不是一口气都扔出去,而是一步一步确认,慢慢放下。
想要培养历练继承人是一回事。对方在培养过程中不小心踩到雷区,那是另一回事。
他不可能直白地说出“你刚才的做法会让我不满意,你得改”。
他只会默默扣除评分,在心里不断挑刺,旁观试探,直到忍无可忍。
表现出来就毫无预兆一样,直接翻脸。
事实上早有先兆,只是大多数人难以察觉。
他不想为此杀死子嗣,但如果真心付出后被辜负,不能收到期望的回报。
冷落都算是最好的结局。
赵昌叹气:“您就不能等我看完这一箱再说这话吗?真是显得您很……”一言难尽。
上奏没拆完呢,好歹也等我干完活啊。
狡兔还没死,你这就走狗烹啊?气抖冷!老头你太让我心寒了!
“我现在说,你也要继续批奏。”嬴政笑得微讽,“你还能不听我的话吗?”
“我当然能。”赵昌语出惊人,再放下笔,“其实我想过要造反的。”
嬴政:……你又要开始离谱发言了。
他心里不仅没有一点危机感,还倍觉无语。
“就是现在。”赵昌表情坚毅,“等我造反成功,我就可以坐在榻上尝小食,让您乖乖坐在案后批奏疏。”
老父亲意料之中地淡定。
他吃掉最后一片泛冷的肉,道:“你批累了,开始说胡话了,不要分神,专心点。”
你小子真没出息,继续干你的杂活吧。
赵昌忧郁,吸了吸鼻子:“我太心痛了……”
低垂的脑袋像真的受到打击一样,连声音都带着真切的忧伤。
“……我让太官给你备了一份,叫他们将餐品送来。”嬴政吃完早茶,觉得自己对儿子真好。
有饭当然要准备两人份,零食也是,省得被在耳边念叨。这是当爹多年的经验之谈。
赵昌瞬间精神抖擞,目光炯炯:“真的吗!”
“嗯。”
正如他所说,侍从进来将空下的餐具撤走,又端来新的。
现在角色倒换。嬴政吃饱喝足,还是坐在榻上,但身前的小案改放文书批阅。家崽没来时他也不是一点正事不做,只是出于种种原因,效率比从前降低很多。
赵昌则坐在原位看老爹忙碌,边看边吃,心中变得暖乎乎的。
“您对我太好了,心里总是记得我,我好感动。爱您。”
生活就是该这样美好才对!你干活,我吃饭!
“不上进的小子,别说废话。”老父亲不想应付这些没用的发言,头都没抬,专心翻阅。
“不上进……您还想让我怎么上进?造反吗?”赵·不上进的小子·昌语气奇妙。
我现在这样,想再进一步,那就只能造反了啊。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想到一箱箱待启封的文件,嬴政头都要疼了,“快点吃完,继续做事。不然攒的那么多奏疏我得看到什么时候?”
摆了几天,一下就囤出来巨量存货。旧的没有看完,新的就要送来。还有等待处理的行刺反贼正在搜捕,一件又一件事接踵而至。
“那是你攒的,关我什么事啊?”赵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都是尽量今日事今日毕好吧。
“你说什么?”老父亲盯着他,语带威胁。
赵昌忠诚凛然:“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