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不在咸阳就越需要对咸阳的事情了如指掌。
嬴政收到来自蒙恬不知道是吐槽还是求助的汇报,安静看完一遍,突然出声:“昌。”
“在。”
“咸阳黔首对你遇刺的事情反应很大,甚至聚众干扰到抓捕。为什么我遇刺的时候没有见到他们这么紧张?”
声音古井无波,情绪分辨不明,连表情都像是阴沉沉的。
周围侍从心里咯噔咯噔,仅仅是旁观就足以让他们为这个问题揪心,并感到手脚微颤。
出现了,陛下的死亡提问。要命,真吓人……
不管看到多少次都不会习惯的!
“真的啊?”赵昌讶然,起身先凑过去看完原件,他比嬴政还迷茫,“要这么激动吗?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怎么看起来就像我死了一样?”
咸阳人怎么回事啊?他们不正常吧!
“……你没死。闭嘴。”嬴政先是堵住了不吉利的自我“诅咒”式发言,再次询问,“对这个问题,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吗?”
我挨刺杀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他们有什么反应?倒是你,皮都没破,他们就在发疯了。
如果你受伤那还能了得?他们不得把秦国掀了?
侍从们随着询问,心中尖叫,呼吸暂停。
太子被黔首关心就算了,偏偏从前陛下还没有过这种待遇,这群人不是把太子往死路上逼吗?怎么办啊!
这下完蛋了!我们可能要痛失太子了……
心好痛。
赵昌考虑片刻。
原件内简要讲述了咸阳内发生的事情,还说:晚上不会有什么黔首外出,所以我们晚上出去抓得勤快,少了很多阻碍,真是舒心啊……
赵昌倒是想沉痛地罢工,把手上的事务都转交出去,当一个什么都不做的咸鱼,以示清白。
可是这么做会让老爹生气的。
对部分人来说,关乎性命、甚至是关乎九族的问题,“求饶”倘若能求来一线生机,这都是在恩赐。
但具体情况需要具体分析。
如果询问的时候,对方的内心由怀疑主导,那确实要立刻想方设法表示自己绝对没有小心思,尽量打消疑虑。
如果对方的怀疑不占主位,自证清白之类的做法不仅起不到结束话题的作用,还会叫人生怒:你为什么要证明?你觉得我怀疑你?
只有明白对方在问什么,才能给出正确的回应。
在不想收到求饶的时候,被慌不择路地请求宽恕,心中会觉得很扫兴,距离在无形中再次拉远。
接近时需要走十步百步,远离时却只要出错一次就够了。
嬴政问的不是疑心,而是疑惑中带着一点不开心。
“我认真想过了。”赵昌像在解数学题,“您遇刺和我遇刺,发生的时间不一样。前者在秦国还没有安稳下来的时候,后者却已经统一。
“拥有过的东西就会不想失去,感受过安稳,所以不想再重归战乱。他们的反应也会比以往更加激烈。”
“只是这个理由?”嬴政问。
“不止啊。行刺者也不同。他们虽然都是贵族,但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他们的家族就在咸阳附近,抓捕的时候才有更多人能够参与。黔首只不过是在一旁围观罢了,之前发生的那些刺杀,就算咸阳人想要围观抓捕,燕地、韩地、魏地,这些遥远的地方一时也去不成。”
赵昌理出两者的不同:“这是时间上的差别和主力搜捕地区上的差别,对人也有差别。我和您就是不一样啊。”
侍从今天全在咯噔咯噔了,心跳个不停,说话一个赛一个吓人。
“继续说。”
“您太忙碌了,在咸阳也很少有人了解您的行踪。一个时常能见到的人和一个从未得见的人,怎么想都是前者更容易为之牵挂。
“最最重要的是,您一看就特别沉稳,是能够扛得住大事可靠人物。”赵昌笑,“但我看上去就需要被保护啊。”
在顶梁柱受到伤害时,人们先感受到的是恐慌,而在吉祥物受到伤害时,人们先感受到的是愤怒。
虽然赵昌不是吉祥物,但大致就是这样的概念。
恐慌和愤怒都会带来暴力。前者除却暴力,还有可能导致退惧,因此,由怒火引发对外伤害的可能性更大。
“你哪里看上去需要被他们保护?”嬴政要无话可说了。
是不是瞎啊,你这么大一个人,还保护?
赵昌做出表情示范,笑了一下,又收回笑容:“我笑得时候更亲切吧?比后面更想要保护吧?”
“……你对全咸阳笑了?”
你是不是也有点大病?
赵昌怂怂地说:“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