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怎么说,李斯还是稳住了,按照预定的计划,说完了商讨的内容。
李斯都不知道自己聊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出岔子。
回忆起来大脑真是一片空白。
看陛下的反应,应该没有低级错误吧?
李斯想从上司的反馈来确认自己刚才的发挥状况,余光扫到……
……啊,终于不笑了。
李斯也不明白自己在放松什么,只感觉心中有大石头落地,解脱了。
就当一切没发生过吧,这就是一场没睡醒的意外。
想法还没持续几秒,李斯听到饱含赞赏之情的声音。
饱含赞赏!
“嗯,可以,就照你的建议,先在芷阳尝试一番吧。”嬴政点头赞同道。
嬴政清楚,在脑内思考的时候,儿子不会保持常态的笑容。
但是在对话的时候,目光一看到对应的人,就会情不自禁扬起唇角,好像与某些人谈话是一件舒心又欢快的事情。
嬴政完美地贯彻了自己对儿子的观察情况,先神色专注地思索,再抬头轻快地交谈。
短短一句话,其中蕴含的情感浓度,这充沛的赞扬与认可……
让老李揪心不已,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不是,你谁啊!
你是咱们秦国的始皇帝吗?
“是……好。”李斯应下,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原来世上最恐怖的事情不是面对一无所有的人生……
是面对阳光开朗清清爽爽情感饱满热情洋溢的始皇帝陛下。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廷尉觉得自己老了,可能要得老年痴呆帕金森了。
不然他袖中的手为什么会控制不住地抖呢?
李斯,此刻想要逃离。
也是时候离开了,毕竟正事已经商讨完毕。
他用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智,想要出言告退,但他告辞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对方开口截住。
“哦,对了。”嬴政想起一件事情,好奇地询问,“最近咸阳有发生什么趣事吗?廷尉你许久没有来向我分享这些了啊。”
李斯:……
?
什么?
你在说什么东西?
你要看什么?
李斯沉默良久,从僵硬的站姿来看,大概是站在原地死了。
他手中虽然有关于咸阳各种事件的总结情况,但是从前嬴政不会关心这些,会主动关心的人,是那个闲下来时热衷于吃瓜的太子。
在总结情报之余,将自己的总结成果顺便向太子上报,这就是李斯向外分享的过程。
但是,但是……
“您……嗯,太子,还好吗?”李斯现在终于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今天谈话时的陛下,跟平常情况下的太子是一模一样的。
完全就是披着陛下外壳的太子。
事实上,如果李斯离近一点观察,或者再来早一些,旁观嬴政见缝插针抽空批奏的过程。
就能发现连某人写字的习惯性小动作都被一并模仿。在书写的时候,字数少就不动左手,写得字多了,即便有镇纸,也会以尾指与无名指两指摁住纸张左下角。
下笔的字迹也稍微洒脱了些。
嬴政出演翻版的精细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靠着平常的朝夕相处,以及在相处中长期的观察、记忆,他内心相当清楚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演起来毫无压力,很难遇到“这种时候该怎么演”的迷茫情况。
“你问他吗?”嬴政想到这件事,笑起来,“他当然还好了。”
看来爱卿也不是很迟钝啊。不过,之前都说到了那种地步,如果还不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廷尉就真是白当了。
李斯不忍直视,被这笑激得打了一个寒颤。
能不能不要用这张脸笑得这么阳光,好可怕。
“您,为什么,他,这……”李斯一言难尽,现在说话比韩非还韩非。
嬴政体贴询问:“你是想见他吗?但他现在也许在忙碌。如果你只是想见一面的话,而不过多停留,他应该会有空。”
“呃,我……是。”李斯实在不会回应了,摆烂应答。
“嗯,这就不需要我来替你转达了吧?”嬴政点头,“如果没有安排的话,你可以去忙碌所在意的内容了。我也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碌啊。”
嬴政想:廷尉表情这么僵硬,好玩。真想让廷尉看看他自己现在的脸色,到时候表情一定会变得更精彩。
“……是。”李斯无言以对。
这结束语也很太子。
因为通常情况下,嬴政不需要主动去结束谈话,大臣们在讲完对接的公事后,都会很自觉地直接申请告退。
他们和大上司没有私事要聊。嬴政不喜欢听外人讲废话,更不喜欢被杂七杂八的人关心,会让他觉得很麻烦。
这么多年下来,公卿们早就找到了最适合与陛下相处的模式,那就是简单、高效。
只有太子才会在正事前后来几句日常交流,似乎还会在心中划出每次闲谈的时间限制,在快要到达他内心限时的时候出言终结交谈。
到底怎么回事,陛下像太子一样。
那现在的太子呢?不会是陛下吧?
李斯表面镇静,内心丢了魂似地走出来,停留驻步在宫前,目光望向南方,人已经傻了。
啊……
突然……
突然有点想投渭水自尽.jpg
李斯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