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内心已经做出决定,就不是讨论,而应当是通知。
可现在并非通知,是在将李斯与他的讨论从头梳理。
这是在动摇,仍然没能做出决定。
嬴政不曾遮掩,道:“我不甘心。”
他不想退让到只给出封赏,他还记得听闻消息时内心生出的感怀,他就是想让别人发自内心地歌颂城。
把对外发好处的理由挪用在儿子身上,就像是在玷污当时生出感动的自己。
虽然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无所谓什么玷不玷污。
虽然他能判断出什么才是对宣传巩固宗室形象最好的做法。
他知道李斯的建议很好。
既能够表现自己的知恩图报,又能强化身上的亲子形象,威严中透着一点温情。
他的理智能判断出结果,但他就是不甘心。
可人生总是有忍下不甘心的时候,如果身旁全是反对的声音,在权衡之后,是否要选择最优解。
嬴政问:“你认为应当怎么做?”
“既然您这样询问我,那我的回答当然是,一切照旧。”赵昌自信地说。
“就按我们最初的想法来,不要变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接招就是了。怎么能因为不曾出现的未来,就在现在踌躇不前呢?”
听上去充满意气用事,且不顾后果的话。
嬴政得到早有预料的答案,心落下,嘴角扬起,道:“你都不考虑一下将来吗?”
话说出口,他才想起来,昌是最喜欢顾虑将来的人,有些忧思在他看来甚至是自我折磨式的杞人忧天。
“你之前已经考虑过了?”
“没有啊。”赵昌说得坦坦荡荡,“假如事事都思虑,我才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在您提及之前,我压根就没想那么多,也没有预料这事可以利用。”
不管是当时答应老爹的想法还是在事后筹备,他都处于热血上头的状态。
“所以,现在你在考虑了。如果出现不好的风声,你想要怎么解决?”嬴政问。
在他眼中,只要开始思考就应当迅速得到答案。
“如果是我……”赵昌说,“假的就是假的,想要与义士扯上关系,就应当经得起查探。”
他不信对方一点破绽都没有。
“与城有关的事情,我们也查了许多年才定下来啊。”赵昌知道事实不是这样,但对外宣传的时候可以这么说,说秦国在审慎决定,发现之后就多方探查,把周围相关的人都理了一遍,才确定。
只要闹事的人有胆子也接受这样的探查,可以让他们掂量一下自己的重量,敢不敢冒头上称。
“如果查探后发现是真的呢?”嬴政嬴政问。
“那也不可能再得到同样的特殊待遇了。”
赵昌说:“他们现在已经是在秦治下的子民,为了维护您而做出的义举固然能够让人心怀感慨,却不能与城等同。”
人家当时还是个齐国人,“齐国人维护秦王”背后代表的含金量,和“秦国人维护始皇帝”相比,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
用这个原因来拒绝给出同等待遇,是合情合理的。
“如果核实为真,义士的家人可以获得特别的照料,其余的不可能。”
嬴政又说:“假使有人将统一之前莫名失踪的什么游侠儿冠上因我而离世的原因,那你要怎么办呢?距离的时间遥远,也很难查出真实的情况。”
“您怎么只在出考题却不思考答案啊?您要自己想啊,又不是想不出解决的措施。”
嬴政任性地拒绝:“想到讨厌的人我就头疼。”
烦死了,他宁愿去肝更复杂的事件,也不愿意去扯这些。
赵昌摆烂:“我也会头疼啊。我们不要想了,不就是逼我们吗?实在不行就告诉大家,我们特别穷,尽管想要向外分发,但真的有心无力。哭诉一场,说我们太无能了,竟然不能让天下人都过上经常吃肉的日子……”
嬴政哪怕习惯了儿子给自己丢脸,仍旧不能接受这种做法:“你这么做,就不准备给我留点形象吗?”
到时候肯定是以自己的名义向外公布这种言论,稍一想象他就觉得眼前发黑。
“哎呀,形象是最没用的东西啦,不要被这种东西束缚啊。而且这样一番做法下去,您也解锁了新的形象。一个坦诚的、热烈的、活起来的人……”
“免了,你来干吧。我还想对外留点面子。”嬴政是个有偶像包袱的人,他拒绝向天下撒泼。
此言一出,也意味着到现在他终于做出决定。他要按自己最开始的想法来。
“好吧,假如真的需要,就我来。”赵昌决定为老爹挺身而出,他已经在心里思考符合自己对外人设的声泪俱下的措辞了,“说起来,廷尉心目中您的形象是不是出现了偏差?他在担忧您会被这种东西困住……”
总感觉老爹在李斯心里的样子不是威严满满的上司。
嬴政道:“我之前确实被困住了。”
“不不不。这不一样。”赵昌生出兴趣,开始好奇李斯的视角。
“……你笑得像要去坑害廷尉。”嬴政说出自己的直觉。
赵昌抬手捂住嘴,挡起嘴角:“不可能,您看错了。我这样好的人,才不会做出那种事。”
怎么能说是坑害,顶多是坑一坑,坑坑更健康。
嬴政轻笑,评价:“比掩耳盗铃还要掩耳盗铃。”
但他不想阻止,只想看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