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
月光照着中心公园的树木,光影离合,黑白斑驳。
今夜,确是良宵。
霍一鸣跟蒋容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两人的影子在绿道上忽闪忽闪地跳动。
不时有夜跑的人带着粗重的喘息经过,或者是三两成群的散步的人,言笑晏晏地迎面而来。
蒋容漫不经心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踩着地上的白线慢慢往前走。
霍一鸣没有说话。
沈默地放慢步伐配合她。
一双小兄妹手拉着手,穿着直排轮磕磕绊绊地从后面超过了他们。
小男孩约莫十一二岁,长得瘦瘦小小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梳着一头麻花辫子。
小男孩平衡能力显然比小女孩要好得多,一直慢慢地引着她向前。但小女孩还是不时会向前摔倒,几次过后,摔得几欲扁着嘴哭出声来。
“别哭,别哭。”
小男孩弯下身去给小女孩抹眼泪。
“葛、葛葛,我好痛!”
小女孩见他来哄自己,越发哭得起劲。
“你这孩子,怎么又哭啦?”
身后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一双年轻夫妇急步走上前来,一人一个把两个小兄妹抱了起来。
蒋容看他们一家四口看得有些入神,脚步越发慢了下来。
霍一鸣也不催促。
突然,蒋容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沈默。
“你不问我吗?”她说。
“什么?”
霍一鸣的嗓子,还是哑哑的。
“我跟高景行。”
蒋容仰着头,看着城市上空薄薄的雾霾,道:“我们姓氏不一样,长得也一点都不像,一般人或多或少都会多嘴问一句。”
霍一鸣迟疑半晌,看向她。
“你想说吗。”
蒋容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霍一鸣只觉得喉咙哽得难受,握着拳头,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她一点。
九点整。
中心公园的音乐喷泉开始了又一轮的启动。
在他们旁边,许多行人都驻足停在一边,举头观看随着音乐起伏的水柱。
蒋容也停了下来,看着彩色灯光下流动的喷泉,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高景行是我哥哥,比我大四岁,他随父姓,我随母姓。”
这一句。
是所有问过的人都知道的。
“不过他爸爸不是我真的爸爸,我妈妈也不是他真的妈妈。”
这一句。
是少数她愿意告诉的人才知道的。
霍一鸣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变换,在她精致的五官上留下短暂的阴影。
蒋容知道他在註视着自己,但仍自顾自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跟在高景行后边屁颠屁颠地跑了,他从小就很优秀,长得也好看,我从第一面见到他开始就很黏他。”
“不过他以前很讨厌我,我还没上初中之前,他一直可劲儿地欺负我,正眼都不带看我一下。”
“那家伙青春期的时候耍冷暴力可厉害了,总不肯认我是他妹妹,性格差得要命。”
“直到那一年我们一家人来c城旅行,我突然全身过敏,听他们说状况挺严重的,我爹地还赶过来看我……”
她顿了顿,接着说。
“我那时候天天都哭,高景行被我哭怕了吧,从那之后开始就事事宠着我,事事让着我了。”
“我们上同一间学校,分初中跟高中部,他去哪儿都带着我,上学放学都坐他的自行车后座,他的同学基本上都认得我。”
“有一次,他去外地上奥数培训班,要去一个月那么久,他不放心我一个人走路,就特地把我托付给了一个同班同学,让他每天上学放学地送我。”
“我那时候,很喜欢他。”
“高景行比我聪明得多,看事情也比我透彻,他以前总是骂我没脑子,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蒋容想起什么似的,微微侧着头,说:“我却偏偏没信这一句,还沾沾自喜地觉得那是个优点呢。”
“后来,终于狠狠地跌了一跤,我用了好长好长时间缓过神来。”
“才开始懂得怕了。”
蒋容慢慢慢慢地说着,很长的一段话。
像是在对他说。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自己都糊涂了。
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段话。
末了,她问他。
“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霍一鸣紧紧捏着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