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由它去,还能怎样?康妮因此放手不管。查泰莱小姐偶而回来一趟,发现一切如故,她那张贵族人物的尖脸儿就会露出胜利之色。她永远不会原谅康妮把她拱走,害她不能和弟弟守下去。应该是她,爱玛,和他一起出书,一起发表小说;应该是他们,查泰莱姊弟,推出了令世人耳目一新的杰作││查泰莱作品集。思想、内容都独树一格,超越前例,查泰莱姊弟的文集,绝对独一无二。
康妮的父亲匆匆来访薇碧山庄那回,私下对女儿说:克里夫的东西,虽然写得俏皮,可是没有内涵,不会流传下去的……康妮望着她这个一生意气风发的父亲,她那双疑惑的蓝色大眼睛变蒙胧了。他说没有内涵是什麽意思?既然书评家都赞好,克里夫差不多出名了,甚至赚了钱……她父亲怎麽还说克里夫的东西没内涵?该有什麽内涵呢?
因为康妮也是照着年轻人的那套标准:正流行的就是最好的,而流行是时时刻刻在变,下一个流行可不一定和上一个有什麽关联。
她住在薇碧山庄的第二年冬天,父亲又说话了:“康妮,我希望你不要让情况把你弄成了个半处女。”
“半处女?”她含糊答道,“怎麽?这有什麽关系?”
“你要是不在乎,那就没关系!”父亲赶紧道。他和克里夫单独相处时,又对女婿说同样的话:“我怕康妮不大适合做半处女。”
“半处女!”克里夫弄懂了意思,叫道。
他想了一想,气红了脸,觉得受到侮辱。
“对她怎麽个不适合?”他僵声问。
“她越来越瘦……都见到骨头了,她不是这一型的,她不是小沙丁鱼似的、瘦条条的女孩,她应该是活蹦乱跳的苏格兰鳟鱼。”
“就差没有那一身斑点!”克里夫气道。
後来他想和康妮谈谈这件半处女的事……就是她像守活寡的情况,却开不了口。他和她一方面太亲密,一方面又太疏离,在精神上,两人全然一致,但肉体上,彼此却互不存在。两人都没办法提到这要命的一点,他们这麽亲,却完全没有接触。
康妮也猜到她父亲说了什麽,被克里夫搁在心上了,不过她知道他才不在乎她是半处女或是妓女,只要他眼不见,就心不烦。任何不闻不见的事,就等於不存在。
如今,康妮和克里夫已在薇碧山庄住了近两年,过着以克里夫和他的写作为中心的,不怎麽踏实的生活。两人对这份写作事业保持着兴趣,在创作的苦闷中你来我往的讨论,感觉像有什麽事要发生了。真的有事,真的要在虚无之中发生了。
到目前为止,这就是生活,活在虚无之中,其它的一切都不存在,仆婢、山庄都在……可是都像幽灵似的,实际并不存在。康妮到园林和连接的树林去游走,感受那种寂寥和神秘,脚踢起秋天的枯叶,手摘下春天的报春花,而这一切都是梦,或者说是现实里的一个幻象。橡树叶像是镜中看到的飘舞橡树叶,她自己是别人在书中读到的一个人物,采来的报春花像个影子,像个回忆,或只是字辞。她没有实体的感觉……什麽都触摸不到,接触不了,只有和克里夫一起过的日子,这样一个故事又一个的编着、写着、想着,这些她父亲评为没有内涵,不会流传下去的小说。为什麽小说一定要有内涵,为什麽一定要流传?日子够苦的了,眼前能有点实实在在的样子就够了。
克里夫把一堆其实只算泛泛之交的朋友都请到山庄来,有写文章的、有写评论的,形形色色,能吹捧他的小说的一批人,他们被邀到薇碧山庄作客,都感到受宠若惊,当然就对他吹捧不已。康妮心知肚明,然而有何不可?这也是镜花水月般的现象之一种,没什麽大不了。
她以女主人的身份款待这些人……大都是男人,不时也款待克里夫的那干贵族亲戚。她是个生得娇柔、红润,有点乡下气的女郎,有雀斑,大大的蓝眼睛,鬈鬈的棕发,说话声调悦耳,腰肢儿结实曼妙,大家都觉得她有女人味,还有点保守。她不是“小沙丁鱼似的”,平胸塌屁股的像男孩子,她太娇柔了,一点也不精明。
所以男人们,特别是年华已去的男人,都对她很奉承,可是她晓得只要她稍露一点风情,克里夫就不知要难受到什麽程度,她对人便不苟言笑,她一味含蓄、沉默,不想和他们有爪葛。克里夫因此洋洋得意。
他的亲戚对她相当和气,“和气”就表示欠缺敬畏,而这些人,你如果不唬唬他们,教他们有点畏惧,他们就不会尊重你。不过同样的,她跟他们也没有接触。就让他们对她和和气气,不把她放在眼里吧,她让他们觉得没有防备她的必要。她反正和他们没有真正的接触。
日子就这麽过去,不论发生了什麽事,也好像什麽也没发生,因为她是那麽技巧的避免与人接触。她和克里夫活在他们的信念和他的小说里。她招待亲朋好友……屋子里总是有客人,光阴在时钟的摆荡中过去,过了七点半,很快八点半又过去了。
但是康妮发现自己越来越心神不宁。她不和人接触,而那股不安的感觉就疯狂的缠上她。她不要抽搐,它偏让她四肢抽搐,她想好好躺着,不要抖动,它偏让她浑身抖动,它在她体内,子宫里,或是哪个部位作乱,弄得她觉得需要跳下水去冷静一下。她像疯了似的心神不宁,一颗心老是没来由的猛跳,人越来越瘦。
仅仅是心神不宁,就搞得她生活都乱了,她会突然丢下克里夫,奔过园林,躺到蕨丛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屋子、离开所有人。树林是她的避难所,她藏身的地方。
但也不是真正的避难所,因为她跟它毫无关联,这里只是个供她逃避一切的场所。至於山林之灵……如果真有这种荒诞的玩意儿,她也从没有接触过。
她隐约知道自己要崩溃了,她和活生生的世界断了关联,终日面对的只有克里夫和他的小说,那些没有存在感、没有内涵的东西!除了空虚之外,还是空虚。她隐约的知道,但就像以头撞石一样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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