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商州的李如卿自然不知道匈奴的举动,她正在看周禾从京中传给她的信。
那信辗转数月才到了她的手上。
信是一月前就寄出的,李如卿认得出那是周禾的字迹。
只是与往日端正的笔锋不同,那字略带潦草,能看出下笔之人腕力虚浮,似乎写几个字都是不堪重负。
李如卿将信看了又看,仍是不可置信。
信上说:周禾病重,唯一的心愿便是在死前见她一面。
周禾一直身体康健,到底是什么原因,竟然病重至此?
她一直将周禾当作自己的亲人,待她如亲姐姐一般,此刻周禾病重,她不能不管。
可是,冀州战况不明,父兄还在前线,她如何能脱得开身?
李如卿焦躁的将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仍旧想不出个办法。
怎么办?
似是上天知晓了她的为难,傍晚十分,正当她还在屋内纠结之时,有一人敲响了房门。
自进入商州城后,她便一直宿在城下的兵衙之中,白日裏通常是跟魏胜一起巡防,或者跟郡守一起商讨商州驻军事宜,此外鲜少有人找她。
因此此刻有人敲门,李如卿神色一凛,将承影握在手中,沈声问道:“谁?”
门外响起了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阿卿。”
哐当。
承影从李如卿的手中落了下来,被主人随意的仍在了地上。
下一刻,房门被李如卿急忙推开。
她怔怔地看向眼前之人。
正是原本应在湘州剿匪的岳北安。
那人一贯清冷从容、万事在握,虽长在边关,举手投足却丝毫不输望京中的勋贵世家。
而此刻的岳北安,脸上却是李如卿从未见过的神色。
隐忍,却又热烈。
他身上的褐色衣衫沾了许多灰尘,脸上胡子拉碴,俨然是没有时间打理,一路从湘州赶来。
李如卿红了眼眶,哽咽道:“岳大哥……”
话还未说完,岳北安突然跨步进了房门,一把拉过李如卿,用力将她抱在了怀裏。
“阿卿,别怕,我来了。”
用力之大,似乎是带着失而覆得的心情,要将李如卿揉进他的骨血之中。
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柳梢,悄悄地照亮了相拥的两人。
李如卿察觉岳北安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试探性地推了推他。
不料岳北安却一反常态的强硬,更加用力的抱住了她。
态度强横,说出的话却软的不成样子:“阿卿,原谅我今天孟浪,我实在是,怕你出事。”
李如卿鼻子一酸,拍了拍岳北安的脑袋,瓮声瓮气道:“我没事,好着呢。”
岳北安终于松开了一些,但仍旧用双臂圈着李如卿,只低下头,用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仔仔细细的盯着李如卿,将她的脸来来回回看了许久。
就在李如卿沈受不住这种目光,要垂下脑袋时,岳北安突然道:
“阿卿,我父母早已亡故,家中再无亲人……若我是个乱臣贼子,你还愿意要我吗?”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李如卿却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也听出了他话裏的孤单。
她笑着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我求之不得。”
“好!”岳北安不再多说,覆又将李如卿拥入怀中,像是抱着失而覆得的珍宝。
他在湘州收到军报,看到李如卿也去了战场的消息时,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其实他只晕了半个时辰,但却好似过了大半生。
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镇国公府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而李如卿,身着麻布孝衣,一同死在了大火之中。
梦中的李如卿,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不管如何撕心裂肺的喊叫,李如卿都听不见半点声音。
他亲眼看着李如卿死在大火之中,目眦欲裂,痛不欲生。
待醒来后,竟是不自觉流出了眼泪。
自成年后,他就没再流过眼泪了。
清醒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调集湘州兵马,全副武装赶向商州。
没有调令,擅自出动兵马,乃是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岳北安没有丝毫犹疑。
他早已无亲人在世,倘若李如卿有事……
这样的念头一起,他的心臟便一阵针扎似的痛。
西北距离湘州千裏,他一路跑死了数匹马,不眠不休,将近卫和大部队远远甩在身后。
为的,就是能再像此刻一般紧紧抱住李如卿。
望京的天子护不住他的爱人。
他自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