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若换做别人,没当场骂街就阿弥陀佛了,偏偏司机是个心软的,自动屏蔽了脑海中的碰瓷新闻不算,还老实巴交将她送到了地方。
她藏好大衣,一瘸一拐走向投币电话亭。大晚上鲜少有人出门,她决定先躲亭子裏避雨,谁知连缺角的门板都不忘找她的茬儿。颇有年头的板材在疾风肆虐下发出脆弱的□□,萧心只觉胸口灌满了冰冷黏重的液体,堵得肺泡水洩不通,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
“感觉好点了吗?”
男人伫于光雾深处,寸寸清晰的轮廓令她身形微僵:“我没事。”
“腿伤怎么弄的?”
“我趁他们放松警惕,跳了车。”
“他们?”
“好几个家伙,脑袋套着丝袜。”
蓝夜尘目光不易察觉顿了顿:“先吃退烧药。”昨晚到现在她体温时而反弹,他只能寸步不离。
此刻的他温润体贴,跟先前判若两人。他离她这么近,又全无防备,若她趁机突袭……萧心快速敛去眼底的湿意。喉咙如同火烧,吃完药没多久她便轻哼一声,眉心彻底舒展开,这是她熟睡前的征兆。
须臾间仿佛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流年从他眼底呼啸而过。记得多年前的那晚,女孩独自跑出去,等被他发现已靠着公共健身器睡熟了。红肿的眼皮证明,她没找到爸爸。
时逢下玄,斜月清辉,地面映射出柔光,在她无声的依赖中,他背着她一步步往前。温软的小脸耷落耳侧,带了淡淡的汗香,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他压了压酸胀的眉骨,摸出手机。
“少爷,关于翎九,属下查清楚了……”
“等我离开房间再说。”声音突被掐断,殊不知从点下语音的那秒,男人目光始终未离萧心。
对方疲惫未消,震惊又起,被子裏的手紧了又紧,好在她心理素质非一般顽强,甚至连每根睫毛都被隐晦的线头牵拉住似的,纹风不动。脚步,关门,她本能就想尾随,却莫名忍住了。
脚步再次清晰,这次没有开门。难道说,他事先录了包含铃声的语音,又故意制造出动静,躲在门口观望?一滴冷汗顺着她额角滚落,可她怎么都不敢伸手去擦,最后迷迷糊糊陷入梦境。
夜幕弥漫的大街,混乱的心跳带来快意,天空鲜血般赤红,镶了红边的云雾飞速后退。她不停奔跑着,光线打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疼,皮肤随之散出阴冷的灰泽。她这才发现,流泻下来的还有月光。
一个容颜清绝的男人正朝她走来,他的额头、眉毛、眼睛,似乎需要重新去记忆。他脚踏之处钻出一只只浸血的手,像泥土裏开出的腐烂花朵,黑暗与光明交织成流动的幕布,在他背后抵死纠缠。
从天臺边缘俯瞰,下面是大片寂寥的水域,为暗绿色浮萍所覆盖,毫无生息。她□□的双足踩在他鞋面上,长发肆意飞扬。
“心儿,我对你不好吗?”低笑声犹如鬼魅。他胸口插了把匕首,眼底的潮湿一闪而过。她感觉到温烫滴落眉心,猎猎风声中,偌大的裙摆骤然绽放。
梦境冗长而可怖,乃至她惊醒的瞬间几忘岁月几何,直到叶卿推开房门。
“属下护主不利,请小姐责罚。”
对方才替她挨过刀子,她总不至于恨屋及乌:“我去花园走走,别跟着。”
“小姐还在发烧,不宜吹风。”
凌霄?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萧心貌似随意地问了句:“怎么没看见翎九?”
男人因疲倦而松弛的神经再度紧绷:“海外市场缺人手,少爷派他去坐镇一段时间,毕竟是最信得过的。”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不比蓝夜尘小。翎九不但甘愿赴死,还拉了手下的弟兄当垫背!
信得过的下场就是吃枪子?她半酸不苦地勾起嘴角:“原来如此。”
外头确实有点刮风,却也给了她片刻清醒。她忧心忡忡地沿着墻根,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极细微的声响,仿佛几颗草籽被鞋底碾进泥土,一个人影随之消遁在视线中。心裏积存的疑团令她根本没时间思考,当即快刀斩乱麻地追赶上去。
目及之处林木葱郁,杳无人迹,她脸色登时难看起来,锋利的目光似要截断来去呼啸的风声。
针叶林地处高坡,三面环山,早年是个马场。草坪深处建有一座木屋,大半个外圈都被高耸的树林隔绝了。平时只有蓝夜尘会来这裏陪伴“暮”。五年前渔民发现“萧心”时,边上还蜷着头小狼崽。
萧心在花园溜达,谁也没警惕,直到有人失魂落魄地跑回:“尘,尘少,出,出,出事了!小姐独自进了针叶林,等我们发现,我们,那个保镖都赶了过去,不知道还来,来不,来得及。”
他再无语轮次蓝夜尘也听懂了。独自跑进针叶林,她想变成一滩血淋淋的碎肉?
林子裏的光线灰蒙蒙的,像洇了水。空气中混杂着一股陌生的味道,时不时传来几声刺耳的虫鸣。灰狼可能就在附近,有那么一瞬,她想到了摧毁,摧毁蓝夜尘的心头爱。
察觉到入侵者,灰狼猛地压低重心,浑身肌肉蓄势待发。它毛色格外稀有,像晕开的藕灰,令人无法触及真正的底色,怪不得蓝夜尘管它叫暮。对峙片刻后,暮眼底的火苗渐渐熄灭,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试探性地靠近对方。
这就有点吓人了!趁她后退,暮又主动拉近了距离,贪婪地隔着她衣物左嗅嗅,右嗅嗅。谁敢相信,自己会被一头狼的温情蜜意给攻陷?行吧,狼不犯我,我不犯狼,小样儿,算你机灵。
腿伤隐隐作痛,她干脆躺平身体,闭上眼,省得暮再逮着机会向她暗送秋波。
地上远远躺着个人,狼头埋于她颈侧,赶在蓝夜尘心臟差点停跳的前秒,暮突然听到动静腾跃而起。狼嘴上没血迹,她身上也没,那她为什么一动不动?
眼前这幕酷似画作《沈睡中的吉普赛人》。天籁无声,女子眠卧在广袤的原野,一头雄狮缓缓逼近,低头嗅她的发香,背后映照出夜空、朗月。
温柔的荒原,清凉的微风,沈睡的女子,蛰伏的野兽,危险一触即发,却定格于某种诡异的祥和。
“你几时来的,吓死我了!”萧心拍拍衣服上的灰,若无其事道。
对方惊魂未定,也忘了探究她话裏的漏洞:“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正想自圆其说,冷不防暮已跟两个手持□□的保镖杠上了,眼看就要朝他们扑去。
“再凶,我找一口大锅,把你炖了!”也不知狼肉煲的威吓大,还是碍于背脊上的指力,灰狼飞飞耳朵,难得安分了一会儿。可不是活见鬼!
“报告,小姐今天去了针叶林,原以为会出事,结果竟安然无恙。”他来不及打腹稿,脱口而出,“上回狼还咬死过人,我怎么觉着邪乎?现在大家都在传,说夜幕小姐与生俱来带有威慑,能镇住野兽的灵性。”
秦肆眸底的狠辣几乎藏不住。
当年蓝雪十五岁便拿下细胞生物学博士,发表了多篇权威论文,受到医学界高度褒奖,一度被冠以“京都天才少女”的称号。
她自幼习武,意志力极强,若非醉心医术,早已成为夜幕的中流砥柱,这也是他决意除之而后快的原因。如今蓝雪死了,又冒出一个坑蒙拐骗的,不尽早铲除定然再搅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