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巢
阳光极尽慷慨地泼洒在意大利西南沿海、那波利湾附近的水面,可惜万丈金光都被隐形外墻全盘接收,外墻内所有的光景一如既往。
偌大的实验室摆着几张长桌,各种玻璃器皿井然有序,其中某些组织标本浸泡在浅黄色防腐液裏,乍一看可怕极了,而女人对此早司空见怪,全神贯註提取着药液。提取药液的第二十三次试验,如果能达到稳定分子形态……
她便是枭,负责暗巢所有研发工作的细胞生物学家。头顶的白炽灯线路接触不良还是怎的,忽闪忽闪跳个不停,光线包围了即将成为实验品的雪貂,俨然恐怖片开幕。
“为什么不关掉它?”身边的制服男终于看不下去。他左眼绑着黑皮眼罩,至于眼睛怎么瞎的,从来没谁过问。
女人漫不经心抬起头:“我喜欢这种感觉。”
你喜欢……就好,独眼嘴角抽了抽,没再打断。随着两毫升药液缓缓註入,雪貂耳朵上发炎溃烂的伤口正以目所能见的速度愈合。流脓的地方干瘪成了棕黄色,尺寸还渐渐变大,就像有什么东西试图撑裂它,直至硬痂完全脱落。
“它的耳朵还在生长!”眼看雪貂的外形即将变成耳廓狐,他不忍直视:“送给我玩玩。”
比起他一惊一乍,枭的面容始终平静:“小心!”只是极短暂的眼神交汇,他已明白她所想,故作轻松地点点头。小心!她最后的告诫,因为,风雨欲来!
他移步角落,从瓶子裏抠出两粒药丸,和着唾沫一起咽下。药丸顺着喉咙,他脖子高高仰起,若非仔细看,不会有人察觉出异常,顶多以为怀裏的雪貂在微微发颤。虽然她提醒过他,这药不到万不得已别乱吃。
“嘿,小东西,你又活过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雪貂疯狂地窜了出去,有如紧贴地面的箭矢,速度比原来快出两倍。奔窜过程中它后肢猛然发力,一跃而起,两颗大尖牙狠狠瞄准声音源头。
“别碰她的实验品!”话音未落,一根尖细的手指已率先化作长矛,不假思索地刺进雪貂身体。
“你也说了是实验品。”手指眨眼间收缩回去,看起来跟正常人无异,除了指尖在滴血,“要研究生命,先得搞明白死亡。肺部洞穿不会马上死掉,至少八分钟后窒息,如果它这次还能活过来……”
他说罢挑衅地勾起嘴角。像他一样不受拘管的变异人目前共有五名,其他实验体则因种种缘故,暂时未被激活。或许在他们眼裏,所有碳基三次元都渺不足道。
毒眼拳头猝不及防捏紧,脸部轮廓近乎冷硬,雪貂哪看得懂内心戏,赶在油尽灯枯前弱弱哀嚎,这才让他及时收住了蠢蠢欲动的杀意。
和煦的光芒流泻而下,一卷卷深绿的叶片随着柔软的枝条从高处飘垂,有些中途伸懒腰一样轻轻舒展开,没等落地便成了淘气的小蒲扇,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粉色的花海,灵动的蝴蝶……
然而下一刻,随着开关旋动,室内灯光自动亮起,电子墻壁上的美丽图景烟飞星散,因为那都是人工投影。暗巢的工作环境闭塞,科研和工作人员长期与外界隔离,这间特殊的休息室,多少给了他们心灵上的调剂。
阿超清扫完房间,打算关门,却突被什么东西绊了下,当场摔倒在地。作为暗巢最不起眼的存在,一个瘦骨嶙峋的侏儒,变异人欺耍他早成了家常便饭。他丝毫不敢吭声,只想着缓过伤痛后自己慢慢爬起来。
其实除了变异人,大家对他还挺和善,毕竟室内每天需要清理,他话少、手脚勤快,而且有人听说,他曾歪打正着地救下过死神的人,虽然这幅小身板怎么看都弱不经风。
原本这样也算了,偏偏又从哪儿冒出一只猫头鹰,对准他脑壳劈裏啪啦一顿踩。
“什么阿超,以后应该叫□□!”变异人幸灾乐祸地摩挲着下巴。
听到脚步,毒眼陡然转身,距离他十几米的地方,一袭暗红长袍正风风火火赶来,顾威廉等人紧随其后。其中有个身影脚步虚浮,靠杀手们架着胳膊往前。是萧心!他下意识扭头,跟同样瞥过来的枭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萧心做梦也想不到浴血奋战之际,船体竟直接“变身”潜水艇,关键裏面还设了隔离舱,雾气喷出的那刻,她满脑子只剩暖暖垂死挣扎的画面。暖暖,她不会遭遇不测吧……
“小东西,你果然会躲。”声音仿佛从冰窟窿裏透出来,冷冷打断了她的思绪。
面具后的脸有种说不出的阴森,但又似曾相识,她猛然回忆起什么:“塔塔?”
“你知道我?”对方毫无缘由打了个寒噤。除了“信鸽”,死神杀手极少见过她本人,可接下来的内容更匪夷所思:“我还知道,你喜欢喝蝴蝶草和二粒小麦的粉熬制成的茶水。”
“你到底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赫卡星发生的一切,你的真实身份,你身上的尸蜇毒……你以为,真相只留存于过去?”
难不成,她可以窥探过去?有那么一瞬,女人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直到猫头鹰如影随形地落在她肩头。隔着袍子,她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凸,却仍不动声色:“往事已矣,赫卡星的文明化为乌有,而我最终顽强地活了下来。生命给于我的历练,怎可平白辜负?”
萧心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凡事都有临界,超范围的能力只会令欲望无限扩大。因为仇恨,你不惜摧毁赫卡星的文明,又将魔掌伸向地球。”
塔塔不屑冷哼,显然半秒也不想拖:“动手。”
枭唯命是从地取出解酶剂。答案不出意外,萧心身上果然携有超级抗体!面具下的脸因兴奋而扭曲:“还等什么,快抽血!”她的状态已接近穷途末路,巫神之血,绝境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若如影杀所言,枭过去抽血是为了救她,那现在又算怎么回事?萧心低下头,浓重的阴影遮挡了面庞,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却无法挣脱束缚,只能看着血液源源不断流失,经由透明软管流入塔塔的静脉。照此下去,再过十来分钟,失血量便会到达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相比她的孤立无援,塔塔眼神从起先的痛苦逐渐变得迷离,这一过程中,她手臂和大腿流脓的伤口正奇迹般修覆,像有什么飞快刺激着细胞再生。
枭沈静的眼底划过一丝冰寒。
塔塔拥有极强的咒术,能很大程度操控人类意识,更可通过终端按钮来操控变异人,包括那些尚未被激活的个体,但谁也不知道她把按钮藏在哪儿。
比起普通克隆的基因组合,变异人无论速度、抗击打、特异性都远超甚至改变了正常身体机制,是她多年的研究项目,但全程都在塔塔严密监控中。
如果实验体状态够稳定,不久的将来产生一支战无不胜的魔鬼军团,其可怕程度难以想象。除非,彻底摧毁他们。
塔塔融合巫神之血的须臾,力量最为薄弱!时机千载难逢!然而,顾威廉意外挟持萧心,塔塔收到情报匆匆赶来,时间点完全出乎预判。
多亏毒眼通风报信,两架武装直升机早埋伏在附近的一座荒岛,只要摧毁反雷达程序,军方将立刻锁定暗巢,并于十钟内赶来救援。势单力薄的她们,足以支撑这十分钟吗?
电光火石间她忽而抬眸,和不远处的独眼交换过视线,他微乎其微点头,在大伙儿都没留意的情况下,一阵风刮去了萧心手臂上的针。
幻影从眼前闪过,但顾威廉知道这绝非“沾衣十八跌”中的抽身换影,只是对方速度太快,几乎达到了缩地成寸,人类眼球跟踪不上而已。感觉身后袭来阴风,他毫不犹豫拔枪,可惜打了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