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总而言之,这件头大的事,跟卡洛琳就算是敲定,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虽然大手术离眼前越来越近,但她仍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虽是渡日如年,但是日和年也都还是会过去的;那种一分钟都很难忍受,好像时时在千刀万剐的胃痛,也在她既然还活着,既然她还继续咬牙撑着的一分一秒中,渐渐药发挥效用,渐渐生出的新细胞慢慢覆盖住溃疡,而没有让她痛到恨不得拿出手枪把自己一枪毙命了
而同时,也到了那”一周後”她要再回去见她彬彬有礼,谦谦君子的水电工神经外科医生的时候了
在跟卡洛琳通电话时,後来她有问她知道”brianlih”这位神经外科医生吗?卡洛琳马上出口一句:“你居然能见得到他!”这句话抹去所有她曾有过的疑虑
午夜无眠时,她的确有照他说的,上网去搜寻关於她这种脑瘤,手术,预後…等资讯,而发现其实在上次见他的五十分钟里,他跟她已经讲得非常清楚仔细,涵盖的范围之广,她其实没有搜寻到什麽他没有提到,或是提到而太含糊而使她不了解的东西,甚至他讲得b她可以搜寻到的要多得多
这让她感到安心,佩服;对他的专业,心中更是觉得笃定
对於日日接近的脑瘤手术,她当然有很多忐忑不安,但是对於要再去见他的事实,却有非常微妙的企盼.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胃溃疡把她削掉起码五磅,没有化妆的脸,看起来眼珠太黑而脸se太白;她忍不住去想,她要穿什麽衣服去门诊?其实是说,她要自己在他眼里看起来是什麽样子呢?就算说她得从去银行上班然後再去看他,她得要穿着得t,但她仍然有某些弹她要看起来像能g成功的银行人,是年轻俐落的妈妈,还是,就是那样一个–乾净,柔和,从容,细致的nv人呢?去见他的前一晚,她在可容人的大衣橱里试穿了好些套衣服,把鞋子皮包配饰一样一样组合再组合,可伊看她这麽认真,也陪着她一起像家家酒般的一起玩了半天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不禁傻傻失笑出来;我是在g嘛?这是十六岁的第一次约会吗?!她把衣服换掉,牵了可伊带她去厨房切苹果给她吃
然後,她就又坐在他的诊疗室里了
看到她的病例,他在关着的诊疗室门前停了下来.x膛里的心脏,好像湖里的纸船,被一粒石子激起的涟漪摇荡了一下.不知道为什麽,他记得她,那个纤瘦,细白,长发,在他说明手术步骤时,不是看着他手上的头骨,却抿唇定定凝着他的nv人.他的工作是看”病”,所以他鲜少看”人”,但是上次在她走後,他不禁又把她的病例翻了一下;她的生日b他晚十天,也是一个巨蟹;他非常意外她竟然已经这个年纪;从容貌和t态,她看起来像二十七,八岁,但是,坐在他面前听他讲话的神情,却带着深沉的包容度和韧x,这些,就流露出人生经验的薰陶.她已婚,但她是一个人来见他,带着一颗脑瘤–在佛州,中南美移民的人口数量很多,文化的传统上,他们对於”要事”都是整族出动,所以他很习惯诊疗室里黑鸦鸦一片人头,有时很难分辨出哪个才是病人,就算不是西裔部队,很多他的病人都有点年纪,所以他们的成年小孩,或最起码配偶会陪病人来,可是,她就一个人,独自坐在一间偌大的诊疗室,好像汪洋里的一叶小扁舟
那麽,现在坐在诊疗室里的,究竟会有几个人
他不禁垂下首,静静的听了几秒钟;就算是配偶,或朋友陪来,有时他们会在等待的时候聊天,但是,现在门後是一片静谧
於是,他举起手,在门上轻扣了两下,就旋转门把进去了
室内一张椅子是空的,另一张椅子上,盛着一个她
他进门的瞬间,她抬起头来,好像冥想被打断一样,半侧过来的脸上,望向他的眼光有几许迷蒙;她穿一件白se,也许是细亚麻的衬衫,包颈式的领口有贝壳状的折纹,当她转头向他时,领口的边缘轻刷过她耳垂下的小粒珍珠耳环,她的长发,一半落在前x,少许散在肩头,在对他微笑招呼时,应该是习惯动作吧,她就伸手把头发撩到背後去了,露出她细白的颈项,银se的细链隐约的冒出点点闪光
在”howareyou?””i’mfineandyou?”时,他不觉深深的凝视她;才是一星期,她原本清瘦但是匀称的脸小了一圈,深黑的瞳仁有疲倦的痕迹;他不禁直接就开口问
“你真的都很好吗?”
她顿时怔住,偋住一口气;你才看我两秒钟,居然就这样问
她完全不能自制地注视着他;他今天有戴眼镜!长方型有角度的细黑框眼镜让他增添不少书卷气息,在他的白袍底下,她可以看到他穿一件紫se衬衫;老实说,所有穿紫se衬衫的男人都让她翻白眼,可是,她没有看过颜se这麽让人感觉舒爽的紫se,没有太深,没有偏粉,这样穿着,他给人乾净清爽,斯文典雅的感觉,而越来越–不像水电工了.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请问你昨晚也在穿衣镜前试穿了两打衣服,然後才决定穿身上这件吗
这个念头让她在心里悄悄的笑了,不禁有几许羞赧浮上面颊,没有回答他问的问题,脱口而出的是:“你今天戴眼镜!”
他怔了一秒钟;她看得这麽仔细?他不觉牵动了一下嘴角,那酒窝就浮现出来了.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动作含蓄斯文,但是他的表情有几许腼腆;他低声说:“今天没有排手术,所以不用戴隐形眼镜.”
她笑了一下,露出一些整齐洁白的牙齿,然後垂下了眼睛.他可以看得到她睫毛在眼下的扇型影子,影子下的眼圈有点暗淡
他x1一口气,在她面前坐下,垂首再看一眼她的病例,又再问她
“你都还好吗?”
她不知道该怎麽说;胃的问题,跟脑应该无关吧?可是既然医生问,那是不是就该老实回答?稍许嗫嚅,她轻声说:“嗯,这星期胃溃疡有发作….”
他抬眼看她,眉头轻蹙.“你以前有胃溃疡病史吗?”
她在心里忍不住叹一声,请问lih大夫,你要听我讲这十八年的血泪史吗
所以她尽可能简要的说了她的类风shx关节炎和胃溃疡的关系,也讲了她曾有过胃出血.这次溃疡复发她就开始吃药,现在已经控制下来了
他听她说,眉心仍然皱着,面容严肃,眼带同情.默默的等她讲完,他发出深长的叹息,仍然温和的凝视着她,问
“担心,骇怕脑瘤手术吗?”
她不觉在心里回答,不会,因为我信任你
於是她郑重摇了摇头
他继续凝望着她:“压力?”
她想一想,不觉换个坐姿;那些工作的冷汗,小孩安排的伤脑筋,这些事情都在腐蚀她的胃.於是她老实承认,所有跟那"一个月"恢复期有关的事情都让她焦虑
望着她的眼底有深切的了解和同情,他点头,然後不知是否算是自言自语的说:“对,要是我的话,也会有压力的.”
他有点讶异在说出这句话之後,原本她几近沉肃的神情竟然顿时消失,而且抿出一笑,说:“你若有脑瘤也不用紧张吧,我相信你同事都有办法帮你解决的.”
这让他哑然失笑,不由自主地垂了双睫,然後抬起眼,说:“的确,如果是神经外科范围内的问题,那我真的不用担心,不过我是说其他的重大疾病,我也可能会慌乱吧.”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麽认真确实的答覆,心想其实我只是在开玩笑啊
不过她仍似是解释一般地强调:“因为我觉得你非常沉着稳定,头脑清楚很有组织能力,所以我才会觉得你不会像我这样遇事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听到她这样说,嘴角噙着的一丝笑,就全部注进了泛红的浅窝,长睫又垂了下去.见他如此腼腆的神态,她不觉心头迅如闪电般地掠过一抹悸动
他若有所思的微笑了一下,然後缓声开口道:“你有这样的印象,是因为这在我的专业范围,我相信你在工作上面对同事或客户时也会给人冷静,安定的感觉.”
她回望着他,不觉也绽出微笑了,觉得他真是思路缜密,观察入微
然後他换了一口气,态度轻松地问道:“所以,你有几个小孩?多大了?”
“我只有一个nv儿,五岁上幼稚园大班.”
他点点头,“的确不是很容易安排的年纪.”
所以她也问他:“你呢?你有小孩吗?”话出口,她才想到,你有吗
他笑笑,流露出慈祥和霭的神se:“我有三个,九岁和七岁的是两个nv生,三岁的是男生.”
她不觉挑眉,也睁大了眼;忽然心想不知道两姐妹是否被命名"招弟"和"再招"?她心里噗嗤,面上当然奈住不显,而认真地说:“那你太太很了不起,我想你的工作应该是很忙的.”
他张口似要说什麽,但又把它收回去,微侧着头像在沉思什麽,不过两秒钟後他说:“她的确很了不起,家真的都靠她在顾.”
她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麽.她忍不住心想,御天会跟别人说家里都靠她顾吗?问题是说,朝九晚五的御天能有多”忙”,是可以跟眼前的这一位,卡洛琳所说的”你居然可以见得到他!”的相b吗?她忍不住在心里摇头
他仍然看着她,眼神温煦,也仍是平和的口吻,但急转直下就说:“我想三天後的手术取消,延期再做.”
他突然冒出的这句话让她大吃一惊,一时张口结舌,惊讶的望着他,不知如何反应
他移动了一下坐姿,几许困难,但是诚恳,耐心,而且专业的向她解释,开脑是大手术,对有些人来说,这是一件压力很大的事,临床上有不少看起来好好的病人,在手术台上时却大量胃出血,这种紧急情况对病人的危险x很高,他觉得她溃疡已经复发,而且也有过出血病史,应该避免可能的风险
他的脸上出现一抹抱歉的神se,继续温柔,诚挚的看着她,清楚的说:“我可以想像你一定花了很大的工夫,在这麽短的时间里安排好工作和家人,但是为了你自己身t状况的全面考量,我认为你该要在最佳状况时接受手术,不要冒险匆促行事.”
她一口气叹出来;明白他在说什麽,但望着他的眼神不免有些哀怨
在这种时候,如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他想他会拍拍她的手背表示安慰;对她,他不是不想这麽做,只是,他知道他不能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