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越觉得可怕,胡宗佑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往最近的小诊所裏跑,说是跑其实也就是单脚加个木棍在跳而已。他的消炎药就是在那裏买的。诊所的医生肯定不会为他治,而且他也没那个能力。实在看不下去一个大男人哭的如此难看,最后给他指了一条路。东区有个医学院,那裏学生多,去那门口求求,兴许有人会看他可怜,免费拿他做练习对象。
在很多年后,胡宗佑所要感激的人中这个医生算一个,可以说是医生的一句话,挽救了他的一条腿。虽然这个过程如此痛苦而漫长。伤筋动骨一百天,而他花了一年。期间腿骨长好过几次,最后又被打了麻药敲开重新连,疼到没有之前疼,就是觉得医学院太渗人。那群学生和导师舍不得麻药,从来都是局部麻醉。一开始看和一群人像摆弄死尸一样摆弄自己的腿还不敢看,全程闭着眼,到后来,睁着眼睛看着对方划开自己的肌肉,从骨头裏钉进去钢钉,都觉得那不是自己的。
后来从医学院出来的时候,腿骨是完全长好了的,甚至因为多次覆合而更坚韧了一些,只是因为之前被耽搁了太久,腿上的肌肉化脓坏死了很多,这个即使那群学生折腾了很久也没弄好。肌肉缺失,行走虽然没问题,但回到从前是不可能的了。而且因为他自己的特别在意,长时间不用那条腿走路,即使后来腿已经完全好了,行走间还是带着明显的颠簸。
从医学院出来有好几天了,他还没有开始从操就业,每天到几个固定的地点找点吃食填饱肚子就算了事。白天找个温暖的地方坐着晒晒太阳,一天一下子就过去了。直到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靠在墻边晒太阳,明明是夏日,众人恨不得躲在空调房裏不出来的时候,他却觉得夏日的阳光正好,暖暖的。一阵风刮来了一张报纸,他抬抬眼皮,伸脚压住,纯粹是职业习惯而已。暂时还不想动弹,也就没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听到了地上传来叮咚一声,很悦耳的声音。睁开眼睛,一个硬币躺在报纸上。他盯着那个硬币看了好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买个包子都不够的硬币能有什么那么好看的。直到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的被扔到报纸上、脚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被当成乞丐了……却意外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心绪……只是赶紧抓起地上的硬币,走到整个片区仅剩的投币电话机前,将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听着话筒裏的嘟嘟声,他甚至都不敢呼吸,快两年了,两年没有打电话没有汇款回家也不知道父母的消息……一开始是不敢打,后来却是想打都没地方,而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可以投币的电话亭,却没有可以打电话的钱。
当听到话筒裏传来的熟悉而苍老的声音,他终究是没忍住哭了出来,抱着话筒嚎啕大哭,嘴裏只能喊着爸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想喊喊他们而已。他哭了很久,直到电话裏提示余额不足了,才赶紧抹抹眼泪,说自己这两年因为生了点病,被隔离了,现在才出来,我一切都好,爸妈都好吧。听到那边也是带着鼻音的回到:都好,都在呢。一颗心总算踏实了一点。也不敢多说,说声钱不够了下次再打电话就自动挂断了。
放下电话,用袖子抹了抹满脸的鼻涕眼泪,胡宗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这回是真正的活过来了。这时他才知道,人为什么得有家。有家,才能有牵挂,才会有目标,才能有活下去的动力和希望。没有家的孩子,就是无根的浮萍,随便来一阵风浪就会尸骨无存。有了家,才算是有了根,有了根,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觉得还有希望。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乞讨生涯中,胡宗佑偶尔会想起父亲说的关于那个老和尚对他的批语,天煞孤星,乞丐命。他也只是笑笑而已,带着些微自嘲和无所谓。天煞孤星就孤星吧,反正自己有父母就够了,至于乞丐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做乞丐比自己拾荒或抗包裹来钱来得轻松多了,赚的钱还不少。反正只要存够了钱,就买黄牛票回家去。
2008年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印象深刻的一年,胡宗佑也不例外。只不过他印象深刻的不是512地震,也不是北京奥运会的完满成功,而是一种认知。
胡宗佑看起来确实不像个乞丐,衣服还算干凈,面色也还算健康,四肢也很有力气的样子,跟那些写一堆的苦情文字、各种残疾病痛的专业乞讨者比起来,他实在让人生不出半点的同情心。不过胡宗佑后来也就明白了,现代人还有几个是能有同情心的。与其说他们是在同情那些人,更多的却是一种自我陶醉,用那么一两块的小钱来证明自己的优越感……而这种优越感在面对一个体弱多病的人和一个健康年轻的人时,后者更能加深这种感情。所以他从来不选择繁华的商业街,他选择的都是那种上班族较多的地方,早上是不去的,一般都是中午和晚上。也许是第一次的影响,他从来不带碗,每次就是一迭旧报纸,几张垫屁股,几张放面前拿脚压着。
他也经常自嘲,西方人说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开一扇窗。命运让他做乞丐,也会给他乞丐应有的功能,起码能考乞讨为生,不然真把人逼死了,人都没了,还谈什么命运。
那一天,胡宗佑终于攒够了一笔钱,一笔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那么多的钱,去了邮局给家裏打汇款单。然后又打了电话跟爸妈说註意收钱,找了个公厕,用自来水洗了洗脸。揣着兜裏花高价从黄牛手上买来的火车票,往火车站走去。验票很顺利,进了大厅,他习惯性的找角落裏没人的地方呆着,等着广播的通知。火车站是这两年从新装修过的,看起来富丽堂皇的,明晃晃的大灯和光可鉴人的地板都让他觉得,原来自己的车票贵在这裏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进站臺的人越来越多,原本空旷的角落因为来了几个抽烟人士而显得狭窄起来,那呛鼻的烟味更是让胡宗佑觉得受不了,只能一点点的往外挪,最后不知不觉间挪到了靠近轨道的位置。轨道和月臺之间有一块超大的玻璃隔着,铁轨裏面灯没开几盏,看不大清裏面的状况,却因为站臺裏灯火通明,整个玻璃就像块镜子一般,反射着站臺裏的一切。而胡宗佑看着玻璃上的那个倒影,眼裏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不记得。头发是拿剪刀自己胡乱剪的,他的胡须也不是很浓密的类型,偶尔才用钝刀片摸索着刮一下,平时最常做的就是去公众厕所洗冷水澡,那种地方有能反光的瓷砖,却没有镜子。平时路过商铺大楼的玻璃时,也不是没有看过自己的倒影,只是从来没有隔着这么近,这么清晰的看过……
蓬乱的头发,参差不齐的胡子,也许那张脸还算干凈,但那个脸上布满了皱纹,眼裏毫无神彩,嘴唇上的干皮一大片一大片的,还有脖子下面看不出颜色和质地的衣服,佝偻着背脊,畏畏缩缩的站在镜子面前的那个人是谁?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想起,自己是哪一年出生的,79年,是吧,应该不是69年啊,为什么他明明才30不到啊,怎么镜子裏的那个活像四五十岁行将就木的老头呢。这张脸自己都不认识了,父母还能认识吗?
胡宗佑想过很多种自己再见父母时候场景,自己可能会哭,也可能哭不出来,可能会笑,但不知道笑容会不会僵硬,可能会记不得回家的路,可能屋裏已经大变样,自己什么都认不出来了,甚至自己的父母太老了,自己都有可能认不出来……然而,他没想过,看到自己的脸也会有认不出来的一天。他一遍遍的在心裏问自己,这个镜子裏的人是我吗?我有这么老吗?爸妈还能认得出来我吗?认不出来怎么办?就算认出来了,问我怎么弄成这样的怎么办……没有答案……
直到最后站臺的人都上了车,新一批的人进来,他依旧瞪着镜子裏的自己,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回不去了,有家也回不去了……再也不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事情都是我胡编乱造的,如有不合理之处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