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开口道:“这没什么,我帮你照看好了,不过浇浇花草的小事。”
“早就毁了。当时核爆发生,大家都离开得匆匆忙忙,哪还顾得上这种身外之物。我不过是惋惜,那么美好平静的生活,就这样一去不覆返了。”
“小顾也是这样,他还比我小几岁呢,死裏逃生来到生存基地了,谁知道就这么走了。”
奥德赛好半响后才应道:“是啊。”
不过,他心中想的并不是以前的美好平静,而是想到现如今的安稳都可以算是来之不易。
二十年前的他觉得社会一片混乱,十年前的他觉得生活一片黑暗,五年前的他找到苏尔觉得一切都变得生机勃勃,现在的他带着孩子勉强求生却觉得务必要好好珍惜当下。
时间在变,心境也在变啊。
他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也许此刻的艰难困苦在下一刻都会变成遥不可及的渴望。
蒙仇临走前重重握了一下奥德赛的手,嘱咐道:“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苏尔,保持生活的信心和勇气。”
“好。”奥德赛沈声应道。
这一场景处处都在发生。
奥德赛沿着苏尔奔跑的方向走去,他看到一位母亲在拥抱即将远去的儿子,一位丈夫沈默抽烟看着临走的妻子,一位老师在安慰被选中的孤儿。
生存基地门口还在不断涌来前来避难的人们,他们在进入时就被告知是否有被选中,偶有骚乱但整体还算平稳。
奥德赛摸了摸他怀裏的蓝色id卡,上面连接着id卡主人的生命特征。
当时露比在人员名单抽选时已经剔除掉了所有失去生命特征的人们,这个数量占比必定不小,只是就算如此中签率还是很小,小到以后苏尔甚至没有机会再看一眼天空中的繁星。
但是,奥德赛对自己说,苏尔还小,人类总有机会的,总会有的。
是啊,人类的步伐印在大地上,如今又在地下重新堆砌起祖先们曾经仰望的繁星。
地下长城不仅仅是人类茍延残喘的地方,还是另一条通往星际文明的长征路。
在这裏,即将送走星际移民的第六批10万人。
今天过后,太空中将漂浮着60万的人类,他们如阳光下的微尘,如湍流中的蜉蝣,如大象脚边的蚂蚁,就这么带着血与火的倒影生活在硕大与细微并存的宇宙当中。
他们是人类星际探索的第一声号角。
奥德赛找到苏尔,他抱紧自己的孩子往安置点走去,一路上有恸哭有欢笑有怒骂有嘲讽。这条人类情绪的长河承载着生人的温热和死人的冰凉自顾自流淌着。这条长河浸润滋养着所有人,汇聚团结着所有人。
奥德赛隐约间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能这么迅速地融入这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华夏民族之中?
只是他受教育有限,心中想法不能用高深准确的理论或美妙绝伦的话语述之于口。
原来这就是同胞的感觉,他感到自己的喜怒哀乐被周围情绪带动着起伏,他为远去的游子而忧伤,又为慈母的嘱咐而感动。
奥德赛的感悟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地球宛如一个母巢,人们在母巢中孕育,也在母巢中彼此联结。他们自出生就开始竞争,争着长大,争着冒尖,争着优越,但总有一种无法完全压制的情感,那就是孤独感。
人是社会动物,每个人都在渴望他人的理解与认同。
所以说,个人的定位在于文明,不在于民族。
当奥德赛真情实感地与这片大地上的人们建立情感的联结后,民族差异在逐渐消失,他和苏尔如水入大海般迅速融入了这浩渺的文明之中。
“爸爸,你看那边,是蒋阿姨。”苏尔小手指向左侧,对着奥德赛说道。
奥德赛看过去,看到蒋妍和朱理安正在说话,于是了然地用手点了点苏尔的嘴巴。
“蒋阿姨和朱叔叔在谈事情,我们不去打扰。走吧,现在到了苏尔的午饭时间了。”
蒋妍眼睛余光看到了奥德赛和苏尔,于是对着面前的朱理安笑道:“我留在这裏自然有我的原因。我觉得分手之后也不用再向彼此诉说各自的想法吧。”
“是不用,我只是来关心你。毕竟我们可能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朱理安露出些许受伤的表情,接着说道:“你不用对我这么提防,我对你没有恶意。”
蒋妍微微皱了下眉,回覆道:“有这样一句古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留在这裏就为了自己心裏的一个坚守,也希望走出去的你能活的更好。”
“说真的,蒋妍,我很佩服你。哪怕时至今日,我都还在内心深处喜欢着你。你可能觉得我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是这份感情不是假的,我知道我们以后再也没有可能了,我也真心地祝愿你在这裏好好生活。”
“谢谢。”蒋妍神情覆杂,她真挚说道:“我也祝你一帆风顺。”
朱理安笑了,他对着蒋妍摆了摆手,说道:“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蒋妍就这样看着朱理安的背影在路灯照耀下慢慢远去,直至不见。
他们都知道,这就是永别,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机会。
曾经的爱恋其实并不重要了,他们只是想好好珍藏那一段青春中的青涩回忆。少年少女懵懂的爱情从萌芽到雕谢,这一短短的时光发生在他们尚处于象牙塔的校园时期,于是便格外珍贵。
哪怕朱理安之后的精明算计让蒋妍失望透顶,但她仍会记住那时的快乐和欢笑,这都是她的一部分人生体验罢了。
人生的珍贵就在于体验永不再来,你经历的每时每刻都是一去不覆返的时光。
蒋妍是个聪明又智慧的女士,她早已学会享受体验人生的快乐,忘记忐忑苦难时候的心酸。
永远向前看,永远不回头。
这个初春的夜晚。
人类史上的第六艘太空航母正式出发了。
上面不仅搭载了10万中选人员,还有一部分特殊人才及其家属,其中还包括林思嘉的女儿朱薇丽。
哪怕她早已拿到了林思嘉作为特殊人才的家属名额,但她一直坚持留下照顾自己的母亲,直到前段时间朱敏逝世才最终决定离开。
没有人来送她。
她就一直站在通道入口旁,一直站着,站着。
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那儿,或者是她不愿意承认。
自己的父亲,自己憎恨着的父亲,确实死了。
她恨他,她会恨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不仅背叛了母亲,而且在她有限的一生都没有得到他足够的父爱。
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朱薇丽当时接到消息时,还在想会不会是假的,现在看来林思嘉那时真的走了,走在自己和母亲前面。
朱薇丽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漫漫人群中处处都是人们的眼泪,他们一堆堆聚在一起诉说着爱意和不舍,她看着他们的离别眼中也涌出了泪水。
她一步一步走进了太空航母当中,在这个初春就这般步入了未知的浩瀚星海。
上升时的晕眩持续了很久很久,与前五批通过太空电梯运输的方式不同,第六批在如今秩序下采取了太空航母载人升空的方式,这显然会让航母中的人们不太好受。
朱薇丽从晕眩中恢覆意识的时候,他们已经身处太空之中。
在茫茫星海之中,正有无形的触角飞快地延伸接近,很快这第六艘太空航母接入了星际网络。
那是根源。
植根于地球广袤土地上的伟力创造。
他终于连接上了这一艘稍稍慢于原定计划出发的人类母舰,同时收到了来自这艘母舰上搭载的来自地球的最终指令。
根源开口向舰上所有人说了第一句话:“星际探索计划正式开启,请各位女士们、先生们做好准备,旅途即将开始。”
舰上的大家脸上表情除了好奇还有茫然,但是历史进程就是这般,无论你有没有做好准备,它启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滚滚向前。
朱薇丽听完根源的那句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她却又听到了根源在她身边似乎说了什么。
“姐姐。”根源用机械声在她耳边轻轻喊了一声。
是我听错吗?朱薇丽环顾四周,其余的人们都很正常。
但无论她怎么凝神静听,却再也没有听见根源的任何声音了。
这一切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而朱薇丽也永远不会知道根源喊的那声姐姐背后藏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