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摆在范家正堂中。
随着范敬安一一引荐,冰流冷眼瞧着出席的范家人——暗中记叙得清楚,范家如今共有六口人:家主范敬安,范敬安的母亲范老太君,夫人尹氏,两个儿子,博文与博宏。
如今拉着她的手含笑招呼的这位衣着华贵、头戴金簪的中年妇人便是范夫人,冰流瞧她细眉凌厉,眼尾上挑,便觉应是个刚强有本事的女人。
许是太过要强,近来操心太过,范夫人眼底有些发青,嘴角还起了几个疮。
白日里已见过的范大少爷也在,冰流与他不过各自点头微笑,倒是没瞧见二少爷范博宏的身影。
终于落座,接下来便是标准的应酬:吃、喝、讲无聊的场面话。
冰流随着诸人饮过了三四盅,便听范夫人将一个又一个令人不畅快砸向自己。
“少夫人年纪已有廿三了么?可有生养过?连个女娃都还没有么?”
“这等年纪还未诞下男丁,在夫家也不好过罢?”
“依我看呐,你眼下多陪着相公出来走走是好的,待你身上有了好消息,便不必再如此奔波劳累了,你说是不是?”
……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冰流只觉得再同这范夫人待下去,自己想来藏匿得很好的本性便要被激出了。忍无可忍,她浅笑着,缓缓起身。
“晚辈有些醉酒,且先去那廊上歇歇,再来陪夫人说话。”
她招招手,小圆便识相的跟了来,冰流小心维持着走路的速度,实则早已恨不能插翅而逃,至于那酒桌上应酬套话的任务,还是让李藏一人完成罢。
冰流与小圆相扶,走到那廊下,正低头准备寻一处避风的位置坐下歇歇,忽然便觉身前一阵被带动起的劲风,不知是谁风风火火的转过了廊角,眼看便要与她撞上。
冰流随是有余力闪避,却又不能暴露了自己的身法,只得顺其自然,柔柔弱弱的被撞了肩膀,踉跄退了两步。
“啊!小心!”
那人也被撞得歪斜了两步,终于醒过神来,瞧见冰流的衣着样貌,既不是自家人,想是大哥所说今晚家中宴请的客人,于是赶忙道:“实在抱歉,您可曾撞伤哪里么?”
冰流摆摆手,刚想说两句“没关系”、“无碍”的客套话,便听见那人又道:“抱歉惊扰了客人,请您自便,我……先告辞。”
冰流抬起头来,不过瞧见那人正面一瞬,身着青衫,腰间佩了好几样玉饰与竹饰,容貌清俊,与范大少爷有几分肖似,只是更瘦,双颊凹陷,稍显憔悴,这是范博宏罢?
只是未曾再让她仔细瞧瞧,范家二少爷便逃似的离开了,那虚浮的步伐,瘦削的肩背,竟似个纸片做的风筝,也不像个活人。
真是奇了,这二少爷又不是二小姐,竟还怕见人。还有这范家,是家中风水不好还是有邪魅作祟?怎么家中一个比一个精神面貌差?
冰流摇摇头,暂且不作理会。
她在廊下歇了半晌,今夜湿气也重,连空中的月色都是朦朦的,范家的园子中植了不少夜兰,此时对月绽放,倒也美丽。
又回到宴上坐了会儿,终于到了酒足饭饱的道别时分。
临行前,范镇长还好意挽留,“这潮湿的天气,估计快要下冻雨,蔽舍内还有几间客房,若公子与少夫人不嫌,大可留宿于此,免去奔波之苦。”
李藏笑了笑,以起居用物皆在客栈为由婉拒。
范敬安护不住这一镇的安宁,预测天气倒还有一套,回客栈的路上,渐渐的,车顶便传来了叮叮咚咚的敲击之声,湿寒的气息愈发从脚下钻了进来。
今夜,小圆和另几个暗探要一并去探查石家大宅的情况,离开范府一段距离后,他们便换装离去了。
冰流与李藏说了撞见范博宏之事,随后便是相顾无。
冰流望着窗外的雨丝出神,才恍然觉得有些落寞,这落寞亦不是出自心间,倒似被身边人的思绪侵染。
回了客栈房间,才觉酒劲渐渐往头上冲,奔波了一日,没有见一滴血,没杀一个人,却将自己搞得如此疲惫,冰流未及更衣,便先倒在那不十分柔软的寝榻上,枕着自己手臂趴着,稍作休息。
一阵凉风自被推开的窗处飘了过来,她循着方向直愣愣地望去,目光迷离,困惑几许。
李藏的侧影被烛光打在了横亘的窗纱上,那阴影被黑色隐去了大半的气息与情绪,仿若一个坚忍又孤单的灵魂。
她不是没察觉,他的心事,自踏入水车镇以来渐渐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