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之后，就互相说对方‘胖了’，说完‘胖了’之后即大骂革命党，啊不，即追忆似水年华大学生涯，说起‘那些年我们一起挂过的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单知道九蝈蝈是我爹世交的子侄，我没想到他们俩原本就是认得的，还是大学校友！那个该死的王慕原还帮着我二哥，在我爹面前说我‘淘气’，我真是引狼入室悔不当初，月华狸，果然只有你是靠得住的！你准备得怎样了？”
姚细桃无言地听完她滔滔不绝哭诉的一番话，看着她扑闪扑闪的杏眼无比期待地看着自己，不忍心地说：“我觉得这个boss恐怕很难推，要不然我们从长计议？”
骆守宜发急地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道：“不行！他现在是恨上我了，我是真知道。”
“好端端的，你给自己竖个什么敌呢。”姚细桃感叹地说。
“我这是天生对敌人的直觉，直觉！”骆守宜强调，“宅斗文都是这样的！”
姚细桃摇摇头，不想理她，转身对丁双喜和孟韶龄道：“咱们进去罢，密斯骆还说，听完演奏会要请我们去她家里坐坐呢。”
今天是冯予洲王府饭店室内乐演奏会的第四天，起初捧场的人该来的都来过了，想必上座率不会太高，她们作为朋友，今天特地来撑场子，孟韶龄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洋装裙子，齐肩秀发特地烫过，发梢有着小小的卷儿，头上扎着同色的丝绸少女带，在一侧还缀了朵绢花，十分标准的民国西式淑女打扮，此刻眨巴着大眼睛，略带兴奋地说：“自从上次咱们看过缤纷团的演出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又凑了一起呢。”
丁双喜还穿着上次看演出的那件藕荷色旗袍，把包包头拆了，在脑后挽了个俗气的低髻，却并不显老，配上她挺直的腰身和纤细的脖颈，到底是梨园世家出来的姑娘，别有一种奇特的‘端着’的韵味，她大约是第一次来王府饭店这种地方，微微抿着嘴，只带着笑，不说话。
“性质差不多啦，都是赠票。”骆守宜嘀咕道，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姚细桃，后者今天的衣服是拿了她一件白衬衫改的，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肘上面，下面是束腰黑色及踝长裙，散着一头秀发，一股文艺女青年的气质扑面而来。
“唬人是可以啦……就是不太像从德国回来的。”她评价道，“你确定今晚可以？”
“哎哟，打假嘛，分分钟的事，听完音乐会顺便解决一下你的大隐患，只是你二哥不是个省油的灯，之后你再怎么折腾那就是你的事了。”
一行四个姑娘谈笑着向大厅走去，这里本来是宴会厅，有舞会的时候便改做舞池，但是夜夜笙歌总是不大像样，兼着八大胡同的姑娘们也有洋派的，自从听说这里有舞会，成群结队地前来观瞻参与，又有一些狂蜂浪蝶闻风而至，殷勤邀舞，一来二去，倒成了一个方便他们寻欢作乐的好所在，饭店经理大为苦恼，又不能公开逐客，所以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自七月开始，每晚举行室内乐演奏会，九点结束之后才开舞会，希望用高雅的西洋音乐冲一冲脂粉浪气。
但是显然，高雅的音乐艺术着实没有男男女女搂抱着跳舞来劲，平时有舞会的时节，这会子早有一群客人来提前占位，哪怕坐着喝喝汽水啤酒也是好的，但此时有了演奏会，来的客人便稀稀拉拉，八排椅子只好坐满了三四成，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还看到两个油头粉面的青年抱怨着退出来‘一连弹了三天，叮叮咚咚的，还不结束么？这要到什么时候？不如去六国饭店屋顶转转罢。’
“可怜的查理冯。”骆守宜感叹，“艺术家总是曲高和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