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朝汐;呼吸早已乱了。她终究还是落到现在;局面里。明明每一步都妥帖计划,该试探;时候试探,该隐忍;时候隐忍,该果断;时候果断。
她寻到了喜欢;人,心里顾念着旧日情谊,不愿和领她自小入坞壁;荀三兄反目成仇,临走还顾虑着他;清誉,不愿在钟家儿郎面前直接撕破他;脸面,想当面道一场平静;离别。
但看他行事,他自己又哪里在乎什么清誉!
不顾贵客还在坞内未走,直接将她带出坞壁,当着十二郎;面将她抱下车,见不得光;暗事直接展露在光下,清雅皎月;表面下隐藏着践踏礼教;肆意恣睢。
等他去阮氏壁求娶,两边亲事顺利定下,强夺就成了专情,放肆成了放达,他和十二郎在坞门下;对峙会成为众人口中;名士风流,而她所有;不甘挣扎湮没在铺天盖地;大红喜字下,化作一场天作之合;姻缘。
注意力从漫无天际;胡思乱想中转移开,身上燥热更加明显。她已经快要受不住了。
沉重呼吸;间隙,响起几声急促;鼻音。仿佛挣扎太过失去了力气似;,她气喘吁吁地往前倒,艳丽绯色;脸颊靠在宽阔;肩头。紧密包裹;白熊皮露出一条缝隙,风透了进来。
她终于可以说话了。
“白熊皮……”喘息;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羞赧恼怒,“白熊皮掀开。喘不过气了。”
耳边轻轻地笑了声。
眼前;黑暗褪去了。头顶长廊映入;明亮光线出现在视野里。
一起出现在她;视野里;,是于私密庭院里纵情背礼;郎君。
荀玄微;气息在黑暗里也乱了,但现在重新显露在亮光下时,依旧是平日里;清贵温雅模样,眸子里带着掩饰不住;情意,柔和地注视着她。
修长;手探过来,亲昵地拂过她脸颊,替她梳理散乱;发丝,又拂过略微肿起;红润;唇,指腹蹭了蹭润泽;唇瓣。
“还好没有用口脂。”
白熊皮虽然不再笼罩视线,却依旧裹在阮朝汐;肩头。她整个身子被裹在熊皮里,连手臂也不能伸展,试着想要起身,还未能从膝头下来,刚晃了几晃,就被拦腰横抱而起。
长裙曳地,在清晨秋风里悬空摇曳着。阮朝汐眼睁睁看着自己仿佛一只蚕蛹,被裹在白熊皮里抱回了小院坐北朝南;灰瓦大房。
小院;一排后罩房坐北朝南,往南;窗户开向庭院,往北;窗户可以远眺后山。此时两边;直棂窗都敞开着,清晨;阳光映照了进来。
这处小院应该处处按照他;喜好建造而成,屋里布局开阔,耳边不闻嘈杂声,偶尔几声远处空山鸟鸣,反倒更彰显幽静。
荀玄微置身在这处小院里,心境明显得更为平和舒畅,自己在银盆温水里洗净了手,又起身拿了一块细绫布,替阮朝汐擦净了脸,又仔细替她擦手。
阮朝汐;视线盯着青石地。纤长;右手被他握在手里,细致地从指尖擦到指腹,再擦到柔嫩掌心。
她起先忍着,实在忍耐不住最细嫩处传来;麻痒,细微地蜷了下手指。
对面注视;眸子里尽是愉悦,终于她;右手被擦得干干净净地放回来,她立刻把右手蜷起,缩进了衣袖里。指缝掌心;麻痒还未散尽,又被握住了左手。
同样难熬;麻痒从左手掌心传来时,她唰一下收回手,缩在衣袖里,“早食已经用好,荀三兄事忙,不敢打扰。”
催促他早些离去;用意太过明显,脸颊催热;绯红尚未退尽,落在荀玄微;眼里,露出细微笑意。
他今日愉悦畅怀,并不多勉强她,换了身衣袍便离去。
临去前叮嘱了一句,“霍清川手里;事未做完,留在南苑,先不随我去。等他整理好了旧物,会尽快呈给你过目。正好这两日我不在,小院清静,你不妨就在小院里阅看。”
阮朝汐坐在窗边,略侧了身,目光送他出去。
“什么旧物?和我相关?”
“自然是和你相关;。”荀玄微缓声说完这句,人已经走到了庭院里,站在枫树下,回身微微一笑。
“看完这批旧物,只愿能让你减少几分怨我;心思。”
——
晌午时分,阳光云影在庭院白沙地上缓慢移动。
清静小院里只有阮朝汐。她不喜荀玄微强留她,那份强烈;不喜将过往几年;情谊冲刷殆尽,却也不想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既然他人不在,她便从早到晚地留在小院中,身上裹着保暖氅衣,坐在枫树下看书,偶尔拂去一两片飘落;枫叶。
霍清川心事重重,脚步匆忙地穿过庭院。站在书房虚掩;后门边时,脚步踟躇了片刻,捏紧了手中信封。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按理来说风华正茂;年纪。但身为家臣,他身上从未有过年轻人该有;风华意气。此刻站在门边踌躇不出,眉宇间露出了明显;挣扎表情。
他奉了郎君密令,接连几日在灯下整理这些旧物。对着残破缺页;旧日文书,眼前却情不自禁地闪过一张娇艳鲜妍;面孔。
他每隔两三个月往返一个京城和云间坞。眼看着当年那个倔强稚弱;女童,在他眼前缓慢长大,逐渐出落得得光彩照人,仿佛天上白玉京;仙子落入凡间。
还记得头一年他去京城,每次回返云间坞时,她就像他身后;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并不打扰他做正事,只在他空闲下来、回返南苑休息;路上,轻轻地一扯他;衣摆,小声问起坞主在京城如何了。
他遵循着郎君“报喜不报忧”;吩咐,每次都敷衍她说,“郎君过得很好。京城很热闹。郎君说他得空了,就带你过去京城最热闹;街巷和寺庙游玩。”
他说得敷衍,女童却当了真,每次听他说“带你去京城游玩”,那双漂亮;眼睛总是升腾起明亮;期待和憧憬。
京城仿佛一团浑水,郎君在五年内遭遇了两次暗杀,有一次就在新年期间,赴宫宴直到深夜,半夜出宫回程;黑暗街巷里。
过了年郎君又要升迁了,有人见不到他一个年纪轻轻;士族子弟得了天子信重,压过了朝中众多老资历,朝中手段又斗不过他,索性用了草莽手段。
动手;人用了草莽手段,做事收尾不够干净。郎君很快查清了那人是谁,用了朝堂手段,引诱他初出仕不久;儿子犯下致命错处,奏本弹劾,圣上震怒,光明正大流放了那人全族。那人被自己儿子连累得罢官下狱,暴死狱中。
但霍清川两个月后回云间坞时,荀玄微怕泄露了消息,风言风语传入阮朝汐耳里,令她惊惧不安,严命他一个字不得和豫州诸人提起。就连荀氏壁那边,至今也不知郎君在京城;浑水里遭遇了什么。
霍清川回来云间坞,对着面前;半大少女,还是那套说辞:“郎君过得很好。京城;新年很热闹。京城新修建了一座极漂亮;大寺庙,是宫里贵人出资捐建;,只限女眷出入。郎君说他得空了,定要带你过去游玩,请你和郎君说说寺庙里头;景致。”
那时候阮朝汐已经十三岁了。
亭亭玉立;半大少女站在他面前,当年那份明亮;期待憧憬早已消失在眼底。
她冷淡地听完,只说了一句,“他不会有空;。”转身走开了。
从小心思敏锐;少女,坚硬;外壳下深藏着一颗柔软;内心。这么多年;鲜活过往历历在目。她顶着士族小娘子;身份长大,不管那个身份是不是真;,她已经当真了。
她作为士族小娘子长大,当她发现一切均是作假,又如何堪忍受!
站在灰瓦长廊中段,对着前方;白沙庭院,庭院枫树下裹着氅衣看书;明艳少女,霍清川挪不动步子,满腹顾虑,目光里显露焦灼。
但银竹站在他身侧,见他久不动弹,催促了一声。
枫树下;少女听到了动静,掀开氅衣,侧头往长廊处望来。她已经看见了他,露出一个浅浅;笑容,把书卷放置地上,坐起了身。
“霍大兄来了。”
霍清川无处可躲,深吸口气,把准备了几个日夜;信封双手奉上。
“郎君出坞之前,托我把旧物整理好,尽快交给十二娘,吩咐让十二娘单独拆看,看完不必留。如今已经当面交付,我要立刻去荀氏壁寻郎君了。”
阮朝汐接过信封,捏了捏,信封里塞得鼓鼓囊囊。特意在出行之后才给她,也不知吉凶祸福。
等霍清川离开,她立刻拆开未署名;信封。
里头塞满;纸张居然乱糟糟;,有长有短,纸质各异。刚拿出来,就有一小片薄薄;碎纸片落在沙地上。她急忙去捡拾,那一小片;碎纸脆而发黄,显然年代过于久远,早已不堪翻阅。
她把碎片小心放置在食案上,把信封里面塞;纸张挨个摊开,以手掌按压着。
头一张纸倒是干净整齐,纸质也新,用;是坞壁里文书来往常用;苎麻纸。
迎面头一行,霍清川;字迹清晰写着:“阮十二娘之母,李氏生平。”
摊平纸张;动作倏地顿住。
阮朝汐盯着久违;“李氏”两字,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呼吸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