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仙人一般的女子的身影，与赵勿庸的声音在不断地交汇。
程野下意识地伸手去触摸本该空荡的胸膛，但那里完好如初，仿佛那一剑不曾来过似的。
可身上难以消去的血迹，却证明着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而且，龙虎经也恢复如初，正在帮他调理身子。
他仰天长叹，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赵勿庸。
而赵勿庸则是托着怀中的瓷瓶咳嗽了两声，他这才反应过来。
等再见到赵勿庸，程野紧皱眉头，不做犹豫，转身就要跑，但瓷瓶却挥出一抹光辉，拦住了他的去路。
程野紧握拳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赵勿庸手中的瓷瓶，“你们想做什么？”
赵勿庸摇摇头，他说道：“我不想做什么。只希望你能如今日一般，无论是谁问起，都不要把杨天慊的名字说出来。也不要将你学来的龙虎经和游龙步的来处告诉任何人。”
程野皱眉不解：“赵老爷什么意思？”
赵勿庸长叹一声，道：“当年那一战后，杨兄与杨嫂从此销声匿迹。朝廷，江湖，曾有人去寻过。但无人能寻到他们的踪迹。至于你的龙虎经的出处，我也不想再多问。但你一定要记住，他们既然选择隐退江湖，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让人记起了。我不想他们再被打扰。”
程野听到这话，眉头渐渐松开，问道：“赵老爷与杨前辈是旧识？”
赵勿庸苦笑道：“何止......我二人可是拜把子的兄弟！”
赵勿庸越说越激动，只见他放声喝道：“当年那一战我虽未去，可江湖上的大小帮派，那些隐世不出的高人的踪迹，都是我在查探。”
“他们有什么样的本事，带了多少人，都被我一样不落地告知于他。”
“尽管这些消息可能无用，但那些人的死，也有我赵希言的一份！”
赵勿庸说到最后，咬牙切齿：“只恨我当时年少，且不懂武艺。否则，我定要与杨兄一起杀他个片甲不留。”
程野听到这些，心头猛然一震，却还是保持着怀疑：“赵老爷说的，可是真话？”
赵勿庸肆无忌惮地笑着：“怎么，你是觉得老夫在套你的话？”
程野也不清楚，但看赵勿庸方才说得激动万分，言语之间也确实没有套话的意思。
于是，他答道：“既然是杨前辈的拜把子兄弟，那你自然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
赵勿庸不屑一顾：“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程野松了口气，他说：“比如那只椿树妖，庄如春。”
赵勿庸眉头一皱，脸上怒气多了几分，他压低声紧问道：“你怎么知道她的？”
程野瞧着赵勿庸的反应和语调长叹了一口气：“这龙虎经是我从一名奇人那学来的，她的事情也是他和我说的。”
赵勿庸闻言，托着手中缓缓散发着淡青色光辉的瓷瓶，步步紧逼：“这人是谁？他可知道杨兄如今何在？”
程野瞧着发光的瓷瓶，下意识地紧握拳头，道：“姓名无可奉告，但他似乎也不知道杨前辈如今在何处。”
赵勿庸来到程野面前，举起手中的瓷瓶，又问了一句：“他当真不知道。”
瓷瓶上，那些光辉中，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程野语气坚定：“他不知道。”
“但他跟我说，他的龙虎经是杨前辈亲传的。”
“亲传？”赵勿庸不可置信，“杨兄怎么可能会把本事轻传出去？你当真没有扯谎？”
程野瞧着他手中托举的瓷瓶，再次坚定道：“伯正绝无虚言。”
程野此话一出，瓷瓶上的光辉消散无踪。
赵勿庸也将瓷瓶放下，托在怀中，“算了。只要你不把他们说出去，今夜我们就当没有见过。将来若有杨兄的消息，还请告之与我。”
说着，赵勿庸转身就要走。
这时，他倒是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闯我家门是何缘故，这总可言说吧。”
程野长叹一声，说起了自己的经历：“几年前，我与婉青......”
月下小巷，两人愁眉不展，怀中的瓷瓶淡青色的光辉上出现一抹愁黄，好似秋叶落地。
赵勿庸看着面前的程野，道：“原来如此。朝廷既然已将你除名，你又何故寻死？”
程野脸上愁云惨淡，这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人说起来，宣州的掌柜、小院里的郭子康与杜时微，再加上眼前的赵勿庸......
他轻叹一声，道：“将婉青安置好后，我便回黄州。哪怕是活守成一具白骨，也不想再与她分离。”
赵勿庸看了看怀中的瓷瓶，淡青色的光辉轻摇慢晃，像是在说：无能为力。
赵勿庸摇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将香儿送与我家。正好，我家姑娘还缺个同样年岁的贴身丫鬟。”
程野皱眉，面对赵勿庸的提议他迟迟不肯点头。
可他明明就是去探查赵勿庸的虚伪，如今一切都说开了，他却犹豫不止。
赵勿庸见状，向他承诺道：“你放心，香儿入我赵家，便是我赵家的人，谁敢欺负她我自然不会放过。”
赵勿庸的承诺与诚恳，程野瞧在眼中，听在心里，可就是犹豫不决。
半晌后，程野说道：“还请赵老爷给我一些时日。”
赵勿庸明白他的难处：“也好。这些年日夜相伴，虽然嘴上说要送与人家，可真到了离别时反而不舍。”
说着，赵勿庸提了主意：“或者，你也入我赵家。至于婉青的坟土，我叫人迁来便是。”
程野却拒绝了这一提议，他说：“入土为安，我也不想有人再打扰她。”
赵勿庸怔了一下，失笑道：“入土为安，入土为安。”
“......”
星月下，程野蹙眉不展。
他不知道该怎么与婉青说要将她送人的事情。
他枯坐在石凳上，忽的，一只酒杯出现在了面前。
他抬头望去，郭子康与杜时微二人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他二话不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唉，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程野将一杯又一杯的酒喝尽，却始终不愿去想要将婉青送人的事情。
他有些反悔了，他似乎也离不开婉青了。
他只能一杯复一杯的麻痹自己，试图让自己在醉酒后妥协。可今夜的酒，怎么喝也喝不醉。
“酒是消愁物，却也添新愁。公子，伤心时可别贪杯。”
郭子康撤去酒杯，换上了茶具。他与杜时微相对而坐，看着中间愁眉更甚的程野。
杜时微为他添上茶水，也说道：“方才的响动，是公子与赵家人弄出来的？”
程野举着茶杯，愁眉深深，再度一饮而尽：“你们也知道赵家的神奇？”
杜时微提杯品茶，道：“从来过老前辈的嘴里听起过。”
程野举眉不展，茶水入肚令他心力憔悴。
他脑海中回想着那女子的神奇，道：“那是一口瓷瓶。就如老忽悠说的那样，于万物之中，不管是一静一动，还是有名无名，皆是活物。”
杜时微笑了笑，她说：“老前辈终归见识广，知道的事情也多。公子似乎与它交过手了。”
那把剑凭空而成，程野心头震撼无比。
这也让他想起了来过对杨天慊的描述：“宛若天人。”
杜时微依旧笑着，她解释道：“那是一只青花瓷修炼成精，而非天人。”
程野这时已然有些醉意，轻晃着头颅看向杜时微，“前辈......知道她的来历？”
杜时微摇头笑道：“来过老前辈是这样说的。”
来过......
程野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只觉醉意醺醺。
可这明明是茶......
茶杯落桌，程野终于昏昏睡去。
看着程野睡去，两人松了口气。
杜时微伸手为他查探伤势，不过程野的脉象平稳如常，只是有些愁伤肺气，与身上的血迹斑斑倒是两副模样。
她看向郭子康，道：“无碍。”
郭子康瞧着程野这般模样，说道：“酒未能醉，一杯茶倒是安稳入眠。看来公子已为香儿寻好去处了。”
杜时微松开手，问道：“莫不是赵家？”
郭子康笑道：“因是如此。”
杜时微却有些担心，“与赵家一番争斗，必然是水火不容。公子又怎么会让香儿进赵家。”
郭子康指了指程野身上的血迹，道：“那瓷精厉害几何，来过老前辈也曾说过。公子肉体凡胎，又怎么可能无伤而归。这其中，必有缘故。”
杜时微低眉想了想，忽然道：“难怪公子回来时你不急不躁。”
郭子康起身，施法送程野回屋休息。同时，也将他身上的血迹清除干净，免得婉青醒来后瞧得伤心。
等一切修整完毕，他这才将茶换酒，与杜时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来过老前辈时，是在什么时候吗？”
杜时微浅浅一笑：“自然记得。”
她举杯，酒香肆意：“那是上元五十年的清秋，那一天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