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咬着嘴唇,仿佛是在回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那日之后,刘川柏和素蔓仿佛是达成了什么共识,两人平日裏都是借着月色在镇外大河的船只上碰面,时间不久,可每次见面之后,素蔓都会在刘川柏那方拿到些东西,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唯独有一次,两人选在大将军府裏见面,那次素蔓只带了她一人,她留在外头候命时,便又瞧见了那位道士。只是与那天不同,他的满头白发竟已经有大片变为乌黑。
小哑巴心裏生疑,便悄声跟上去看,却被屋裏的一番景象吓破了胆。满屋子的尸体,有些已经泛着恶臭,与那个道士身上的味道与出一辙。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屋裏跑出来的,直到看见院子前的烛火,她的心才安定下来,可腿却不受控制地一直发抖。
现在想起那副光景还有曼家村的惨状,小哑巴还是忍不住颤抖。素卿安抚似的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要怕,你现在很安全。”
莫子棂将信放在桌上,心裏却是忐忑不已,他实在担心素皖,几乎是要即刻冲进大将军府将她救出来,忽而,他又问道,“你去大将军府时,可曾见到李家的人?”
小哑巴仔细回想了下,摇摇头。
“怎么了?”素卿问。
“李家公子在婚宴那夜后便下落不明,李家非要将此事赖在大将军府头上,已经派人在大将军府门口围了好几日了。”
几人心裏“咯噔”一声,瞬间有种不祥之感。
墨棐道,“莫兄,你先别着急,明日再寻个机会前去打探一番。”
“再过两日便是姐姐的回门之日,倒是问她也可。”素卿知道他的性子,生怕他因冲动行事。
几番劝导之下,莫子棂终是将心裏的冲动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裏。
从方才一直未出声的纳溪突然道,“整个村子一夜之间消失不见,难道就没有人发觉?”
“曼家村虽说是个村子,却是早年间各处逃难的难民聚集在一起形成的,早时因为无人看管,民风剽悍,村子裏的人到处作恶。后来朝廷派刘川柏镇压暴乱,顺便将这个村子归在他麾下。况且曼家村离五溪镇距离颇远,又深居山中,平时鲜有人至。所以无人发现也是常理。”
纳溪听了此话,低头沈思,忽而抬头看向墨棐,后者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
“事已至此,姐姐也不必过多担心,先让这位姑娘暂住在这裏,我定会好生照顾。”
“那便有劳你了。”
素卿万分感激,心中却在隐隐担忧。
夜色拉开序幕,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谁都不知,却率先问道了一道血腥,随风而至。
……………………………………
大将军府。
侍从自外头狂奔而来,惊起湖裏的锦鲤纷纷翻了个个儿往四处逃窜。
坐在一旁赏月的素皖听到这阵动静,禁不住问身边的翠珠,“府上是出什么事儿了,这么匆忙?”
翠珠一边帮她剥葡萄,一边回道,“这几日李府闹腾的厉害,今日竟放话说若再交不出人,便要告到朝廷那裏去。”
素皖冷哼一声,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语气裏都是笑意,“李公子平日裏何等风流说不定是醉酒倒在了哪家美人儿怀裏赖着不肯起来,他们不去春华园找,反倒来大将军府闹腾,真是有意思。难不成这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身上还有什么法力,非得我们把他留下不可。”
翠珠被她逗笑,禁不住道,“夫人,您这话到真像是素卿小姐的语气。”
素楞了一下,随即笑着拧了下她的脸,有些感嘆,“不知小丫头这几日过得如何,许久没有她的消息,心裏真是想得厉害。”
“夫人过几日回门就能见到素卿小姐了。”
“是啊,”素皖问道,“叫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备好了,素卿小姐肯定喜欢。”
素皖笑笑,将身上的披风裹紧,吸了口冷气,便又瞧见方才那小厮又急匆匆地穿过回廊往外头跑去。李家人骂骂咧咧地声音隔着大半个院子也能听到。翠珠多嘴了一句,“夫人,咱真不管管?”
毕竟从那日大夫人病倒之后,便将府中大小事情都交给了她,如今瞧李家这阵势,怕是真要闹到最后不罢休。
素皖敛去笑意,目光深沈悠长,轻声道,“古来,人都是死于多事。大夫人虽说托我代管府内事务,可她毕竟还是大将军的正房,只要还喘气,就轮不到我这个新来的偏房强出头。就算是他李家不饶人,上头毕竟也还压着大将军,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咱们,就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
翠珠点头,默默受教。
“天有些冷了,回吧。”
“哎。”
…………………………………。
此时在另一方院子裏,裏外皆被一股浓郁的药味儿包裹住,下人们井然有序的进进出出,屋裏头烛光通红,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声,也被跑进来的人踏碎。
“大夫人,方才李家带头的人说,若是三日之内咱们再交不出人,就要告到朝廷那裏去。”
申姜依靠在床榻上,只闻出气不闻进气,整个人苍白瘦弱到像是一张弱不禁风的纸片,眨眼间就会被风吹走般。
“大将军何时回来?”
“回夫人,将军被营中事务绊住了脚,估计最早也要后头才能回来。”
申姜依旧是阖着双眼,像是被悲痛折磨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久久,她才攒足了劲儿说道,“李家想闹便由他们闹去,从今日开始,全府上下恢覆往日正常的运作。”
“大夫人,这毕竟是县令大人家的公子……”
“谁家的公子也没有办法,人不在这裏难不成还要给他……咳咳,给他变出来。他不过是欺负咱们府裏定大事的不在,若是大将军在,瞧瞧他们敢不敢……咳咳……咳咳……”
申姜动了气,一口气没上来又咳又喘,整个儿抖得像是冬日挂在枝头瑟瑟发抖的树叶。旁的人手忙得脚乱地迎过去帮她拍背顺气儿,跪在屋外的小厮不敢再多说一句,领命匆忙而去。
身边伺候的劝道,“夫人切莫动气,身子要紧。”
申姜好不容易喘过气儿来,虚弱地靠在床榻,问,“后园最近还太平吗?”
“太平。老道士许多日没露面了。”
“。……嗯。”
申姜微微抬眼,透过微开的窗看到月亮,顿觉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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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子棂心裏还是放心不下,从林子裏出来便直奔大将军府。届时,整个镇子已经是一片漆黑,他趁着夜色进了素皖的屋。少女侧卧在榻上,洁白的玉臂从被子裏顺着床榻滑落,莫子棂蹲在她的床榻,放轻呼吸,借着月色细细地打量她。
少女在睡梦中微微嘟起双唇,娇憨可爱。莫子棂悉心将她的手臂放回被中,手指却在她臂弯处那颗朱砂痣上来回摩擦,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心绪百感交集。
随着一阵白光闪过,莫子棂下半身化作龙尾,他抬起手在自己尾上拔下一片龙鳞。白龙拔鳞,犹如剜心之痛。可他却神色未变,纵使那处血肉模糊,莫子棂的目光却从未在她脸上移开片刻。
莫子棂将鳞片放在素皖胸口,鳞片瞬间溶进她的身体。他抬手,轻柔地滑过她脸颊——
皖儿,我不在你身边,你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