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梦万分确定那谪仙般的人物与师娘的气息无二,
可相貌气质又绝对不是她熟知的师娘。
小鸽子精眼裏渐渐浮现出一丝迷茫。她看了又看,甚至下意识的动了动鼻子,依靠妖修的本能去嗅闻气味。
——确实是师娘的气息啊。
——但是这人长得一点也不像师娘。
小鸽子精有些糊涂了,
呆呆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直到医堂裏又走出一人。
是陆衍。
他一身玄衣,
身姿挺拔的站在谢疏寒身旁,
姿态熟稔又亲昵,
两人有种说不出来的登对契合感。
他侧头与身旁的人说了些什么,
惹得谢疏寒一笑,那浑身的高冷疏离感一下便减淡了,
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沈怀梦见状便放下了心——这人必定是师娘无疑了。她师兄绝不可能对除师娘外的第二个人那么亲近。
长得不像又如何,
修士都会易容术的嘛!虽然不知道师娘为什么突然要易容成男子的模样……
沈怀梦一边在心裏嘀咕,
一边朝二人提步而去。
她仰望着那如坠凡尘的气质卓绝的人,刚开始迈出的几步有些慢,
后面便越发脚步欢快,
脸上带着笑,
边跑过去边雀跃欢呼道:“师兄!师娘!!!”
“师娘!师娘你——”小鸽子精直到近前,视线在谢疏寒的衣裳上晃过,
忽然脱口而出:“你怎么穿着师兄的衣服!?”
谢疏寒:“……”
陆衍:“……”
谢疏寒那一腔情绪忽然就被戳破了,沈默的看了她片刻:“你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噢……”沈怀梦挠了挠头,
回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我好像想问师娘你怎么易容变作了男子模样。”
“还这般气质出尘,”小鸽子精有些别扭,
感觉在如今的师娘面前自己像只土鸽子,
“我方才都不敢认了。”
谢疏寒不由一笑。他抬手摸了摸沈怀梦的发顶,宠溺的态度与平时无二,
倒是让沈怀梦的心安定了。
他往日的容色笑起来是十足的温柔,可换成如今高岭之花的相貌,再在眼尾泪痣的映衬下,
便有几分动人心魄的味道。
沈怀梦不免被吸引,目不转睛的看着谢疏寒说话。
“我并非易容,只是恢覆了男子身份。至于衣裳,”谢疏寒侧头看向身旁的陆衍,神情似笑非笑:“我没有合身的男子衣物,暂且借你师兄的穿一穿。”
小鸽子精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一旁的师兄,旋即收到毫不留情的两记眼刀。
“咳。”陆衍警告完师妹,才转而道:“我自当为昭昭分忧解难。”
沈怀梦难得敏锐了一回,她从称呼的改变以及交谈的语气中,察觉到师兄师娘之间的气氛不似往常了。
正要下意识开口询问,谢疏寒却如有感应般先一步堵回了她的话:“如今我与宗门有事要议,其余旁的待空闲下来,再一一为你解惑。”
他抬首看向沈怀梦背后,主峰长阶上,是掌门徐正道连同别宗干事一齐而来。
徐正道若有所感,抬首时两人便不期然对上了目光,不过徐正道并未多言,只是轻轻一颔首,以作致意。
沈怀梦便应了声好,随即便见两方相见也没有二话,仿佛在无形中达成了默契似的,以谢疏寒、陆衍二人为首,众人陆续步入天衡宗主峰宽大威严的议事堂裏。
小鸽子精看着众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半晌,猛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不由吃惊道:“我以后是不是得改称呼了?”
师娘……不再是师娘了。
师兄吧,咳咳,约莫也不用再称师兄了。
议事堂中,诸位修士列坐左右,上首的是徐正道和谢疏寒。
陆衍抱剑站在谢疏寒身后,对一切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偌大的殿中无一人出声,可谓落针可闻。倒不是无从说起,而是顾虑太多,反而不敢开口。
“我如今身份有变,至于个中缘由……”谢疏寒轻笑了一声,“就请诸位先来听个浣溪谢氏灭门的故事罢。”
……
…………
好像只是过了一炷香,又好似过了很久。议事堂裏,随着谢疏寒叙述的话音落下,杨铮的所作所为被撕下最后一层伪装,血淋淋的暴露于人前。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由骇然。晓得杨铮作恶是一回事,知晓作恶的内容,又是一回事。
什么灭门、什么血魔阵法,简直是丧尽天良!
其中执法堂的人倒是平静得多,他们比诸人先一步了解内情,参与过缉拿杨铮之事。
而除此之外,谢疏寒身为谢家遗神的身份……
“我亦有话要说。”沅芷仙子低哑的声音传出来,打断了诸人的想法:“杨铮残害同门,手段极其恶劣的杀害我亲传弟子……”
有人起了个头,此后,便是陈长生与谢管家陈女修、及华秋露四人,依次将杨铮所作所为披露,末了各有感慨。
陈长生已经留下了阴影,苦笑道:“我今后怕是不敢再拜师了。”
个中以陈女修最为不是滋味:“我家尊上清清白白,哪有什么婚约婚配,杨铮这贼子心怀鬼胎坏我家尊上名声,劳什子仙尊夫人……简直不可忍!”
谢管家亦然:“就是!哪怕当真是个仙尊,也没有这样欺骗拐带回去当夫人的道理。”
其他人听了深感很有道理,杨铮骗婚罪加一等。
而其中,唯华秋露的“假仙尊”猜测最令人不可置信。
“杨铮的仙尊修为作假,得知此事时,我也如你们一般不可置信。”华秋露微微一嘆,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更为细致的娓娓道来:
“我在南海育嗣多年,偶然与鲛人族交好。时岁愈长,情谊也越发深厚,某次才晓得了一桩秘辛。”
“鲛人有宝,名曰泣泪宝珠,奉于南海海底。相传是上古时期鲛人/大能飞升仙界之时,回头遥望海畔同族,因心有怀念不舍而流下的一滴眼泪所化。”
“此异宝现世,必能引动天劫。若修士收服之,可有伪神之能。”华秋露说到此处,低头饮了一口茶。
议事堂中落针可闻,她再抬起头来时,脸色有些微变化,眼底泛着泠泠冷意:“朔星仙尊——”
华秋露咬着字念出这个称呼,“名声鹊起于南海,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在南海渡的雷劫、成就的仙尊之位。”
“南海人烟稀少,我寻访过诸多精怪散修,没有人晓得杨铮渡劫时的真实情形。”华秋露瞇了瞇眼,视线落在虚空上,目光有些悠远。
“有一株涧间灵木还算看得清楚,但也只说依稀见得当时雷霆万钧击打于海面,而杨铮便立于海面之上。”
“硬要说,这也确实是渡雷劫时的情形。”华秋露笑了一声,尽显轻蔑之意,“可惜的是,这是异宝现世所致的雷霆异象。”
“杨铮跟鲛人族抢夺泣泪宝珠,并且抢到了,收为己用。而鲛人族死伤惨重,又遭雷霆之怒,残存族人不过几几,此后也一直龟缩海底修生养息,因此近些年来我等不再见到鲛人身影。”
“至于仙尊之名为何远播,大约是杨铮在为自己造势,推动名声罢。”
华秋露将茶杯的瓷盖合上,发出轻轻一声碰撞声响。言至于此,她也闭上了口。
剩下的不必多说,大家也都明白了。杨铮灭族夺宝,给自己造仙尊的势,此后便蛰伏在天衡宗内,享尽尊崇与追捧。
后来或许是怕修为退步,又或是当真想要渡劫成就仙尊之位,便径直入了歧途,借着大宗名声掩饰私下裏做着伤天害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