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白酒下肚,曹真已经感觉到自己如梦似幻了,加上被赵云讲了那可怕又憋屈的未来,曹真情绪也都被释放了出来。
赵云见状,趁热打铁说道:“曹将军,如今大汉的实力,你认不认可?”
曹真大着舌头说道:“我何时不认?当年你们第一次东进西城郡,北上关中的时候,我就不厌其烦地和他们讲‘汉军要回来了’‘要早做准备’‘要竭尽全力一击灭之’!奈何他们就是不听啊!”
曹真脸颊红彤彤的,一拍几案,心中满是懊悔。
赵云也有些头晕了,他又斟了一杯酒说道:“曹将军,你是真有沙场经验者。”
“如今大汉已经占据益州、凉州、关中之地,而且有赖先祖庇佑,我们的实力只会越来越强,但刚才我讲的未来魏国之局势,却阴云密布。”
“你或许已经听过了,现在以司马懿、蒋济等人为首的士人,正在鼓吹继续放权给关东士人,以动员这些士族组织部曲家丁与大汉对抗。”
“凭心而论,这个策略是有其作用的,想来曹将军也明白世家大族的威力,不过若是以曹家来看,一个没有制衡的关东士族最后会形成一个什么结果,想来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更何况,司马懿激你留下之后,如今魏国朝堂四大辅政之臣已经只剩他一人有权有势,照着这个方向发展下去,魏国之结局,与刚才我所讲的本来之结局没有太大区别。”
曹真仰头又是一杯酒下肚,这清澈如水但是酒气十足的独特白酒让曹真的四肢百骸都好像燃烧了起来。
刚才赵云讲过自他死后,魏国逐渐被司马氏夺去了大权,当今陛下在位期间,司马懿就屡迁抚军大将军、大将军、太尉等重要官职,并掌握了大魏国的兵权。
而且更重要的是,当今陛下竟然早死,更是无人再能压制老奸巨猾的司马懿,让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夺取了大魏国政权。
“赵将军,你讲的都是实情?”曹真抬起头看着赵云问道。
赵云点了点头说道:“曹将军,刚才我所讲的,即便是单纯推算,想来也是能够推算出来的,如今汉强而魏弱,魏国若想对抗大汉,只能更加依赖士族力量,乃至于向江东用兵,攫取江东资源,这更需要得到士族的支持。”
“得到士族支持的代价,就是魏国加速向着原先历史之中那魏国的局势滑落,已经没有宗室力量可用的魏国,只能更依赖以司马懿为首的士族力量,乃至于赋予他更大的权力,这就是原先历史的翻版。”
“这个局面是无法避免的,因为神器更易之下,除了大汉之外的其他国家王朝都必须借助士族的认可来换取支持,魏国如此,取代魏国,其合法性更低的司马晋朝更加如此,而且更加糜烂,这是如今这个时代,无法改变的宿命。”
“如今的魏主也可以称得上是有心作为,这次关中之战最后,他收缩兵力优先召集宗室兵力收缩要带回关东,可以看出来他希望能够启用宗室力量,来制衡士族力量。”
“这不可谓无用,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不仅是来不及培养诸如曹将军这般久历战场也有威望的宗室将领,就是魏主自己的寿限,也恐怕不足了。”
曹真感觉到,一直以来让他窒息的那种绝望感再次把他淹没,五年之前他就已经感觉到,大魏国宗室力量经过文皇帝在位时候的打压,已经很是孱弱了。
虽然当今陛下继位之后放宽了对宗室的打压,但仅仅是放宽而已,并没有注意选拔任用年轻一代的宗室力量。
所以近些年魏国并没有新的宗室将领冒头,仲权已经是曹真注意选拔任用的年轻宗室了,但与当大魏宗室诸将相比,依然是难以独当一面。
赵云看到曹真已经是有了动摇,他继续说道:“曹将军,如今魏国形势危急,想来你能够看出来,大汉现在如日中天,一统天下在即,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实。”
“与原先历史之中的那个结局相比,若是将来魏主能够主动去帝号、顺大势,曹氏依然能够不失为一富家翁,与司马懿篡权之后洛水背盟、屠戮众人相比,实在是好过太多。”
“现在大汉兵临关东,司马懿借此机会逼迫魏国对士族放权,而后司马氏能以士族领袖之地位,再次走上原先历史之中夺权屠戮之路,这次我与将军相商,自然是为了大汉一统天下,但凭心而论,这一结局,对曹氏而言,并不是一个坏结局。”
曹真听到这里,沉默不言,但是内心深处已经是波涛汹涌。
刚才赵云和他讲了司马懿秘密交给他的那封信,以至于信的内容后,曹真心底就已经明白,蜀汉无论通过什么方法,确实是掌握了一股神奇力量,所以曹真对赵云刚才所讲的话已经信了七八成。
而赵云描述的大魏国在如今逼仄局势之下不得不求助于士族,并且转而受到士族巨大影响的局面,曹真也是明白其中的道理,甚至不论赵云刚才所讲的所谓“未来之事”,单纯看目前已经串起来的几件事,曹真也能够看到魏国的未来,曹氏的未来。
曹真又一次仰头喝下了那杯酒。
他内心愁苦的如同百年老树的根,越盘越深,他当然明白赵云刚才所讲的事情,但他要如何做呢?
他是大魏国的大将军、大司马,他是皇族曹氏最后的“八虎骑”,蜀汉,是与魏国生死相搏的对手,难不成最后,他要投了蜀汉不成?
曹真痛苦地闭上了眼,太难选了。
但从刚才赵云的话里,曹真知道,不仅是魏国和曹氏,就是他自己的家族,同样也在未来那场风波之中遭遇了灭顶之灾。
在正始十年的高平陵之变中,司马懿趁着当时已经担任大将军的阿默陪同皇帝离开洛阳到高平陵祭拜帝王的陵墓时,起兵控制了京都洛阳。
曹真很清楚阿默的性格,自小阿默就不喜欢沙场征战,因此,也少了只能通过鲜血磨砺浇灌而成的狠决。
与司马懿这样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交手,阿默凶多吉少,因此也才会在那高平陵之变中瞻前顾后,被司马懿控制局面。
司马氏家族都是心狠手辣之徒,丝毫没有体面可言。
得势的司马懿也洛水背盟,诛杀了阿默和自己其他几个儿子,甚至夷灭了自己的三族,与阿默交好的文武诸人,如丁谧、邓飏、何晏、毕轨、李胜、桓范、张当等人也一同被诛杀,而且同样被夷灭三族。
而在这种局面之下,曹真想不到忠心于大魏国的,竟然是王凌、毌丘俭、文钦、诸葛诞等人,他们在高平陵之变后起兵反对司马懿,结果兵败之后同样被杀,夷灭了三族。
而其他深受大魏国拔擢器重之人,就比如蒋济、高柔、王观、陈群、陈泰,乃至郭夫人等人,竟然都倒向了司马懿,这让曹真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
“赵将军,你我征战沙场一生,假若如今你我身份互换,我来劝你投降大魏,你要如何去做?”曹真苦笑着摇摇头,抬头向赵云问道。
大帐之中姜维、张遵等人一下子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曹真竟然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眼看着劝降曹真已经有些眉目了,但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回答,两个人不由得都紧张地看向了赵云。
赵云也迎上了曹真的目光,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朗声说道:“以死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