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阎缵听了通报,眉头皱紧了,赶紧望向了邓艾说道,“邓壮士,事情果真如你所料,虽然平定了益州流民,但看来雍凉之地也并不能直接就安定下来啊。”
“这秃发树机能当年就在河西等地发起了叛乱,在雍凉之地破坏很大,现如今河西、陇右乃至雍州秃发鲜卑、乞伏鲜卑等鲜卑种,烧当羌等羌种,以及其他巴氐流民很多,若是这秃发部落再引起雍凉大动,后果可是很严重啊!”
阎缵有些焦急,他之前担任西戎校尉府,对雍凉之地的这些氐羌诸胡很是熟悉,自从平定了秃发树机能的叛乱之后,雍凉之地的诸胡很是安定了一些时日。
这些年巴氐流民南下益州、荆州,扰乱了西北、西南局势,雍凉之地的诸胡又有了躁动的势头,现如今秃发部落再次发难,阎缵很担心会引起当年持续数年的秃发树机能之乱。
邓艾听了通报却依然很是淡定,之前他就已经收到了相府的警报,而且相府文书中专门提到了,下一阶段司马晋之局势变化,可能要有更加复杂的变化。
之前大汉采取了稳定中枢、削平宗王、平定边疆胡族与流民的三步走战略,一个个拆除威胁司马晋朝稳定的威胁。
而其中还有一个威胁产生的危害并没有爆发,那就是士族。
而这次秃发部落突然发难很是蹊跷,邓艾怀疑,这背后还有什么猫腻。
“阎司马,之前洛阳推行的新的荫客法、九品中正制之法等新举措,你以为如何?”
“荫客法?!”阎缵一愣,现在不是讨论秃发鲜卑叛乱之事吗,怎么又开始讨论起这些年朝廷的新政策起来了。
但是阎缵纵然着急,他也不得不耐下性子来说道:“前年朝廷推行这新的荫客之法,之前按照门第和品级高低合法荫蔽人口土地的数量直接腰斩,我在长安确实听到了不少流言蜚语妄议朝政。”
“我是问你。”邓艾看着阎缵说道。
阎缵看了一眼邓艾,思忖了一下。
如今阎缵也算是高级文官了,但他并非那些动辄千百口、郡望名动天下的顶级士族,不过,他之前能够荫蔽的人口土地也有了一些减少,他利益自然也是受损的。
但他的身份不同,他直接经历了当年让他目瞪口呆的青纸诏事件,加上他的五斗米教家学身份,他对于刘家主一门,对于洛阳朝廷,可谓是忠诚无二的。
所以他又说道:“邓壮士,不瞒你说,荫客制下,朝廷一品官可荫庇五十户佃客,二品官四十五户,三品官四十户,依次递减,所以朝廷把一品官荫庇户数削减到二十户,五品以下不再荫庇人口,其实影响不大。”
“但要命的是,我听说去年开始,朝廷已经在议论要对世家大族、豪强贵戚所荫庇的人口征收赋税,这可要命了啊!”
“怎么,阎司马不舍得?”邓艾微微一笑看着阎缵说道。
“邓壮士误会了,如今陛下得刘家主襄助,这自然是天命所在,我阎氏一门定会严格执行朝廷命令。”
“但是荫客法最关键的,并不是这几十户划归给贵戚的佃户,而是荫庇的佃客及衣食客可以免除赋役,这样,除了合法的几十户户口之外,那些贵戚才能荫庇成百上千的佃户。”
“这些佃客依附于官僚贵戚,他们为官僚耕种土地,所收获的产品大部分归地主所有,这才是那些世家大族最在意的利益,如今若是也要清查人口,向这些世家大族征税,我担心这后面恐怕是滔天巨浪啊……”
阎缵说的情真意切,邓艾却看了他一眼说道。
“阎司马,这些豪强贵戚、世家高门荫庇大量人口,洛阳方面所能控制的人口就大大减少,而大量的人口脱离了国家的赋税体系,国家的财政收入受到严重影响,为了维持国家的运转,其他普通百姓的赋税负担进一步加重了。”
“不仅如此,那些被荫庇的人口虽然不向洛阳缴税,但是他们要给高门大族交的钱粮可一点不少,最终的结果,就是洛阳越来越虚弱,天下百姓越来越辛苦,但除了那些高门大族奢靡享乐,天下人却被拉着一起陪葬!”
邓艾的话讲的很重,甚至都不结巴了。
阎缵这时候才想起来,这邓壮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他只是一个屯田客。
阎缵看邓艾眼神中的杀气,一下子推测到,他可能也是被打压的佃户中的一员,甚至可能有家人就死在高门大族庄园的日夜辛苦劳作之下。
“邓、邓壮士,我并无他意,我只是担心这样骤然施加强力,恐怕那些个贵戚高官会有一些不满。”阎缵赶紧说道。
“不满?”邓艾听了微微一笑道,“阎司马你还是天真了,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满,他们可是要拿起来刀子,和我等拼命啦。”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如今家主命我等推行之事,可不是什么曲水流觞、请客吃饭,这没有人头滚滚祭天,恐怕是不会消停!”
“邓、邓壮士……”阎缵眼睛瞪大了,他反而结巴起来。
他虽然不是高门,但与那些个高门也是在一个圈子里,平日里众人确实是你好我好,但今天邓艾这番话,让阎缵也感受到了一股凛冽的寒风。
他从来没有预想过这样一个局面,在他成长过程中,以天下高门牧民就如同刻在他身体里一样,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但现在,竟然要对这些高门下死手了,这让阎缵也害怕了。
邓艾也注意到了阎缵表情上透露出来的震惊,他给阎缵斟了一杯酒说道:“阎司马,你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毕竟这些事情现在还没有发生,我们也有机会平稳度过这最后的关卡。”
“推行这同样增加赋税的方法,历史上也并非没有发生,毕竟当年曹魏武帝时候打压大姓豪强,最后也主要是拿了杨氏、孔氏等冒头的祭旗,其余高门子弟依然也还是布列朝廷的。”
话虽如此,但是阎缵已经心情乱如麻了,他很清楚,若是按照目前的这个情势发展下去,东宫那边磨刀霍霍,天下士族有心者又心有怨恨,那后面大概率还是得来一次大的动乱。
“邓壮士,如今这里并无外人,当年曹魏之时天下士族并无如今这般优待,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现在再推行这些政策,可真的要命啊。”
阎缵斟酌着话语,他内心其实也知道现在天下局势糜烂,很大程度上确实与那些高门士族控制了太大的权力,但是又没有对整个天下负责有关。
但对他而言,朝廷要推行的新的政策,这确实是太冲击他的观念了。
邓艾给自己也斟上了一杯酒,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邓艾家道中落,小的时候跟随着母亲和同族辗转北上,在魏国中原屯田,他确实经历了数不清的困难与痛苦。
因此,正如阎缵所推测的,邓艾对那些个终日悠哉悠哉不事生产的高门子弟,和对司马氏一族一样,是一点没有好感的。
邓艾一边自顾自地吃菜,一边说道:“阎司马,这里确实只有我们两个人,因此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
“话说有个朝代,得国不正,传到第二任皇帝的时候,是个傻子,皇帝的老婆把皇帝的儿子杀了,结果引起了皇帝的叔伯兄弟相互残杀,累计八个宗王参与,搅的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这还不够,这些宗王为了争夺势力,把胡人引入中原腹地,等宗王们一个个都相互残杀干净了,胡人也就在中原作威作福了,逼得天下人没有一条活路,逼得天下人去做两脚羊给胡人做军粮。”
邓艾喷着酒气看着阎缵说道:“阎司马,你以为这要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