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不动声色,看着在场众人,什么话也不讲,这是一种上位者的无声压迫,就等着臣子率先发言,如此可以让孙权处于主动之中。
吕壹的秘密文书中提到了一个让孙权非常心动的方案,那就是趁着这次蜀国俘虏了西陵吴军,借势断绝与蜀国盟友关系,同时以共同对付蜀国为借口,与魏国修复关系,从原先东西互帝,变成南北互帝。
魏国帝统来自禅让的后汉,这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帝统传承了,孙权如果能获得魏国的承认,那他的称帝计划,同样也能够得以实施。
因此,如何处置这次上庸城事件,将左右他的称帝计划,所以孙权在等待着有臣子主动提出这一点,毕竟吕壹只是一个酷吏,是孙权的打手,在这种称帝事件中,吕壹上不了台面。
孙权看着大殿之中的众人,对他们每个人心中的想法与所属的势力都有了一个基本判断。
丞相顾雍出身江东吴郡四姓之首,相对而言是江东士族之中最能体贴自己心意的,也因此一直担任丞相之任,是文官之首。
不过,率先讲话的却是之前吴国重臣,赤壁之战之中曾经建议投降曹操的张昭之子张承。
张承的父亲张昭,算是孙氏的元老重臣。
张昭是徐州人,后汉末年,他为避战乱而南渡至扬州,不属于江东士族,因此孙策在江东开辟事业的时候,对他很信任任命其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将文武之事都委任于张昭,从此张昭在孙氏集团之中地位不断攀升。
到了孙策临终前,他更是把弟弟孙权托付给张昭,张昭也不负众望,一边带领群僚拥立孙权,一边安抚百姓、讨伐叛军,与周瑜一起成为孙权初期文武班子最核心的成员。
张昭在孙权中后期实权被削弱,主要是因为当年赤壁之战的时候他主张的投降曹操。
但这件事背后其实还有隐情,最重要的原因,是张昭心底其实还是认同自己是“汉臣”,当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代表的是大汉中央。
加上北方曹操兵力比江东强大很多,这才是他主张投降的原因。
但最后的结果超出了张昭的设想,江东打赢了,天下则进入了三分局势,张昭经过这件事,也逐渐被排挤出核心决策圈子,但是他自己的地位和人脉在那里。
前些年孙权被封为大魏吴王后,张昭被任为绥远将军,封由拳侯,前些年孙权抛出来任命丞相一事的时候,张昭依然是群众基础非常良好之人,排位靠前。
只不过丞相之位是孙权用来平衡江北势力与江东势力的,现如今这个阶段孙权要重用江东势力,因此顾雍最后担任了丞相。
而张昭的长子张承张仲嗣并没有因为父亲赤壁之战的小插曲而耽误了仕途,他年轻的时候以才学知名,后来又与步骘、诸葛瑾等非江东儒学土著关系匪浅。
虽然张昭一脉、诸葛氏、步氏都不算是顾陆朱张四姓为代表的江东士族,但是他们同样属于一个更加宽泛的圈子,也就是儒学士族之家。
张承更是娶了诸葛瑾之女为妻子,因此张承心底对大汉,乃至于对诸葛亮、蜀国,都有不小的好感。
他知道这个场面下,诸葛瑾不可能有立场讲话,于是他决定站出来,为步骘讲几句,也为缓和维持与蜀国的盟友关系讲几句。
“至尊,这次上庸城事件,略有一些突然,之前西陵都督区以防御为要,虽然也曾经组织朝向北方的行动,但自从当年上大将军(当年镇守西陵方向的陆逊)在魏国司马懿进攻上庸城之时派兵北上之外,再没有这样的深入北方的行动。”
“骠骑将军在文书中也已经提到了,这次行动他有部署失误,也有因为大雪等意外导致的行军失去方向。”
“但无论如何,这次我们确实着了诸葛亮的道,被他诈病所迷惑,侵入了蜀国疆界,因此骠骑将军所言由他出面向上庸城方向解释事情原委,平息这次外交事件,我以为中肯可行。”
张承讲完了话,大殿之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是酒囊饭袋,虽然孙权一句话也没说,但无论是顾雍,还是诸葛瑾,还是朱据,都已经隐隐约约把孙权心中的想法串联起来了。
这次上庸城事件的题眼,根本不在吴军战败,也不在步协被俘,甚至不在步骘上书请罪。
这件事最核心的议题,在于孙权试图借助这次蜀国主动打破与江东表面的盟友关系,彻底断掉益州和江东的联系。
并以这件事为投名状,换取魏国对至尊称帝的同意,甚至于南北互帝。
只不过,此时的张承因为与步骘的关系,加上对蜀国的好感,暂时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孙权一声不吭,张承也察觉到了事情有一些异样,开始推演至尊心中的想法。
终于,他也有些回过味来,这次大堂议事,简直是危机四伏,而且现如今在场的众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派系和立场,刚才他的言论有一些冒失了。
大殿之中第二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本来江东称帝之事,在石亭之战之后,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好的契机。
但是当时蜀国突然攻占凉州,让天下局势为之一变,打乱了孙权的计划,也打乱了江东士人之心。
此时,江东士族对未来天下之发展已经有了观望之心。
他们最主要的诉求是保住他们的土地人口,以及获取的利益。
因此在他们看来,能够维持江东割据的态势是最好的,如果保不住,去年开始魏国施行的新的荫客法,对他们很有吸引力。
毕竟魏国这是以朝廷律令的方式,明确了世家大族按照品级荫庇人口土地,乃至于还有免除赋税的名额。
虽然目前这一政策暂时只在与蜀国接壤的并州等地施行,但这对部分江东士族而言,其吸引力确实太大了。
所以如今已经有不少亲魏派,准备与魏国媾和。
只不过他们联络魏国的目的,并不是按照孙权所设想的借此机会,获取魏国对孙权称帝的支持,他们最终的目标,只不过是亲近魏国,乃至于引进魏国诸如荫客法等最新政策罢了。
因此,在亲蜀国的张承发言之后,亲近魏国的朱据就准备发言了。
朱据仪表堂堂、善于论辩,又为人谦虚,广泛结交士人,不看重财货,乐于施舍,加上出身高贵,是吴郡朱氏子弟,是前将军、青州牧朱桓的从弟,因此在江东之地很有威望。
而且和陆氏、顾氏相比,朱氏在孙权心中相对更加得到信任,朱据在黄武初年出仕担任五官郎中、侍御史,后来又被孙权授任为建义校尉,驻守湖孰。
只不过,此时的朱据还有一个暂时没有被别人知道的秘密,那就是他近几年结交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就是从魏国投靠吴国的隐蕃。
隐蕃这个人其实是一个间谍,黄龙二年,他从曹魏叛逃到东吴,背后,本来是承载着曹叡报石亭之战之仇,以及后来的吴质等离间计的目的,专门精心挑选的一个人物。
不过隐蕃投靠孙权之后,并没有立刻获得重用,隐蕃也只好到处联络江东士族,以试图打开与江东士人的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