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郡闷热的天气即便是在太阳西斜之时依然不能消散,尤其是零阳城地处澧水边,白天炎热天气蒸发的水汽在这个时候氤氲在城池之中,再加上这几日汉军使用火箭攻城之时燃起的烈火,让接管零阳城的汉军很是得适应一段时间。
不过,和这种环境相比,此时的关统内心的煎熬,更加让他痛苦。
虎贲中郎将关统独自一人站在临水的城墙之上,斜靠在箭楼旁边,望着澧水水面出神。
这次陪着护蛮校尉一起深入武陵郡,是他自己几次向丞相求战换来的。
荆州之地是关家人的伤心之地,他的祖父,大汉前将军就是在荆州战败身亡。
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但是无论是家人,还是身边的同侪,乃至于陛下和丞相,对于自己的祖父都非常的敬重。
在他们的话中,关统自己拼凑出了一副自己祖父的画像。
自己的祖父是最早跟随先帝的义从之一。
后来,祖父与车骑将军一同与先帝南征北战,以至于情同手足兄弟,而祖父在大汉内部的地位,也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先帝入蜀的时候,是祖父镇守江陵,独自面对魏国车轮战一般的诸多武将的对峙,而且最后依然取得了很多的胜利。
但是,这一切,都随着荆州之变烟消云散了。
关统叹了一口气,胸口好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作为此时关家一门继承爵位的家主,关统其实也不过十八岁,虽然他也已经经历了诸多的磨砺,但是他毕竟还只是一个青年将领。
无论是陛下,还是丞相,亦或是子龙将军对自己都很关照,如今他自己以虎贲中郎将之职,统领一营虎贲禁军,这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
但是在关统内心深处,他一直有一个非常深的内心纠葛,毕竟,荆州,是在祖父手中丢失的。
现在他的伯父、父亲都已经去世,和尧行相比,关家其实已经是人丁单薄了。
因此先辈的荣耀、遗憾和家族振兴的压力此时都压在关统的心底,让关统心中压力很大,时而骄傲时而又自卑,想赢又怕输,瞻前又有一些顾后。
他希望能重新铸造关家人的荣光,让关氏再次和周围人嘴中的祖父一般,成为大汉的柱石。
但他又害怕,他没法承担其这种重担,甚至让陛下、丞相,还有其他崇敬祖父的人失望。
而今天下午,当他听到了斥候通报的吴国人安排的那两个人来支援零阳城,关统觉得他心底的一团火已经被点燃了。
虽然他知道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但是他已经有一些心乱如麻了。
……
“继业,你为何一个人在这里?”
关统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转过身来一看,是马谡。
“马校尉,我、我在城墙之上查看我军防御,略微有一些疲惫,在这里歇歇脚……”
关统看到马谡来了,赶忙施礼说道。
马谡点了点头,也迈步走到了城墙边,看到了水汽氤氲的水面,再加上关统的脸色,心中对关统的心思已经猜出来了七八分。
“这次深入武陵郡动员五溪蛮十八部,你辛苦了。”马谡笑着拍了拍关统的肩膀说道。
“马校尉过誉了,不过是随着马校尉打打下手,现如今我大汉攻取了零阳城,我也并未觉得出了什么气力。”
关统低下头说道,如今闷热的天气,更加加重了他内心的纠结。
“心中不畅快吧?”马谡问道。
被猜中了心思,但是关统生怕马谡误解他心中不畅快的原因,给马谡留下不好的印象,因此他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马校尉,未曾有。”
马谡看着年轻的关统,心中不由得想起了建兴五年的自己,以及建兴六年的陛下。
现在的马谡回看当时的自己以及陛下,已经能够洒脱地面对当时的情景了,不过,他很清楚心中背负着沉重压力的感受。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街亭。”马谡笑了笑,温柔地对关统说道。
“马校尉……”关统抬头看着马谡。
马谡如今已经是大汉的风云人物了,也是无数年轻大汉将领心目中的英雄。
建兴五年他自己一个人深入当时还是魏国疆土的凉州,策应了氐羌诸部响应大汉进军凉州的行动。
而且在随后的街亭一战之中,马校尉带领着刚刚收编的氐羌诸部军队挡住了魏国张郃、郭淮等部的进攻,并最终等到了姜都督率军赶到,为大汉合围陇右奠定了基础。
这种孤胆英雄的事迹,太能让年轻人热血沸腾了。
只不过,关统并不知道,马谡这时候这句“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街亭”的确切含义。
马谡轻轻整理了整理关统的铁甲,当年,丞相就是把自己带在身边,手把手教授如何排兵布阵、梳理后勤的。
马谡云淡风轻地望着澧水水面轻轻说道:“让敬重的人失望,是一种残酷的刑罚,有时候能够完全摧毁一个人。”
“继业,你知道光幕之事,但你知不知道,在原先历史之中,街亭对我,对陛下、丞相,对大汉意味着什么吗?”
“我并不知道。”关统皱着眉头如实说道,他实在不知道,此时在澧水边,马校尉为何会提起千里之外的街亭。
随后,伴着缓缓流淌过的澧水,马谡和关统说了原先历史中发生的那段历史。
关统一边听,一边眉头皱紧了,心跳也加速了,甚至手都不由得抓紧了城墙。
他想象不到,建兴五年马校尉只身远赴苦寒之地一事背后,竟然还有这样让人窒息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