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听完了信使传来的这个蜀国的和平协议,脸都气绿了,他一拍几案,大声吼道:“诸葛匹夫欺人太甚!”
“荆州之地是我大吴拼命收复的,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要分割南郡!还有什么江夏郡之地坐镇之人要由两边协商确认?!这是把朕放在哪里了!!”
孙权一脚踢翻了几案,如同生气的猛兽一般在行在的大殿之中来回快速踱步。
此时,之前他御驾亲征之时的豪言壮志,与现如今骨感的现实,让孙权直感觉到自己好像被狠狠扇了几巴掌,让他被出奇的愤怒深深包围。
大殿之中群臣默然噤声,此时朱桓等亲历战场者已经意识到了,蜀国这次的这个所谓求和条件,其实暗藏着一个潜在的事实,那就是诸葛亮已经判断,按照如今两国的实力对比,吴国已经保不住江夏郡以西长江沿岸诸郡了。
现在蜀国摆在明面上的战力,只有马谡、关统的一千蜀军,加上据悉获得了大量蜀军军械的所谓汉械师五溪蛮,统共在一万五千左右核心兵力,后勤补给则主要依靠武陵郡中南部的山民供应。
另一支,就是突然从巫县杀出,十多天之中就击溃秭归和西陵都督区西部沿江烽火台、要塞,现在已经控制了西陵都督区水道的永安都督区水师。
但就是这两支蜀军部队,就如同伸出了两只大手,一只手狠狠掐住了西陵都督区,一只手顶住了吴国在南郡南部数万兵力,朱桓预计,吴国如今的兵力,恐怕确实难以在江夏郡以西之地站稳脚跟了。
唯一的变量,只能是借助魏国的助力。
不过孙权的愤怒还没有结束,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睛发红,怒吼一声道:“把来通报情况的蜀贼使节押过来!”
众人一愣,随即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情,但已经来不及了,正在廊下的蜀国使臣已经缓步走到了大殿门口,随即昂首阔步走进了大殿之中。
“汝国大兴东侵之兵,深入我武陵郡、围攻我西陵城,是何道理!”
孙权死死盯着汉使,一边一步步朝着汉使走去,一边恶狠狠地一字一句说道。
这名汉使迎上了孙权的目光,朗声说道:“大汉本有天下,荆州自高皇帝以来便是大汉之荆州,我大汉收复荆州,有何问题?”
孙权冷哼一声:“汉家天下帝统已失,散入魏吴,如今你哪里还有脸来谈汉家天下?”
“天命有常,建康王气兆于先代,黄旗紫盖,本出东南。《易》曰帝出乎震,加闻先哲知命,故宜在此。朕已御宇,坐拥天命,荆州乃江东之荆州,不是你们蜀国之荆州!!”
孙权一甩衣袖,大踏步走到了汉使面前,锋芒毕露,威压四溢,大殿之中一下子又陷入到了让人窒息的沉默。
诸葛瑾看着大殿中央的孙权和汉使,心中虽然也非常紧张焦虑,但是同时也生出来一阵期待,想看看如今这使节,到底要如何反击陛下提出来的黄旗紫盖、帝出乎震的说法。
前汉之时就已经出现了“黄旗紫盖,见于斗、牛之间,江东有天子气”的说法。
斗、牛,分野主吴越,属扬州,因此斗、牛间出现黄旗紫盖的云气,象征着东南将有天子出。
而“帝出乎震”更是《易经》之中的谶语之一,几个月前在筹备称帝之时,江东士人处心积虑,想要给陛下找到一个称帝的谶纬方面的依据。
而找到的,就是黄旗紫盖、帝出乎震这两个核心论点,论证江东方向也有天子之气。
这也是陛下继位诏书之中提到的“权生于东南,遭值期运,承乾秉戎,志在拯世,奉辞行罚,举足为民。……历数在躬,不得不受”这一称帝核心逻辑的依据。
孙权讲完,他自己也非常的得意。
此时天下三分,魏国以禅让,蜀国以血统,只有吴国缺少称帝的基础,只能再从此时依然影响深远的《易经》及谶纬之书中寻找依据。
而《易·说卦》云: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
震居东,如今无论是魏国还是蜀国,吴国相对于他们都是东。
而《易·说卦》在前汉文、景时期已普遍流传,相当于当时士人心目中的圭臬,因此这套黄旗紫盖、帝出乎震的论证逻辑,还是让孙权很是满意的。
汉使一时间并没有回应孙权,这让孙权感觉到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不由得得意起来,大殿之中的其他吴臣也感觉到紧张的局势多少有一些缓和。
尤其是诸葛瑾,刚才他手心里都是汗,因为他甚是猜到了最糟糕的局面,那就是陛下盛怒之下再对蜀国使节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那就真的是局面更加糟糕了。
不过,现在看起来局面还处在可控范围内,甚至诸葛瑾紧紧盯着蜀国使节,心中在祈求使臣不要再在口舌上与陛下交锋,如此给陛下一个台阶下,后面局面可能也更好处置。
“我奉陛下之命出使江东,并非要做什么口舌之争……”
太好了!
使臣的声音清晰传来,让诸葛瑾紧绷着的神经也暂时和缓了下来,诸葛瑾可是知道前汉、后汉之时的使节作风。
这种动辄把藩属国的太后当前女友的行为,实在是十足的战争发动机,诸葛瑾就担心现在的蜀国也继承了这种不怕死、想死、想要拉着敌国一起死的汉使作风。
但很快,诸葛瑾就蒙蔽了,因为这次来的使臣和谯周关系密切大汉保守派,因此在诸葛瑾刚刚神经放松的一刻,使臣话锋突然一转。
“纵然有黄旗紫盖、帝出乎震等谶语,真等到大汉兵临江东,一切不过也是徒劳,毕竟易经八卦,又能抵得上几杆火门枪?”
孙权刚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僵在了脸上,但笑容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汉使的脸上。
“反了!!反了反了!!”
孙权暴跳如雷,瞬间就要去摸腰间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