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眉头微皱：“看如今这情况，这个刘裕确实是能征善战，冠军将军是知兵者，这次在这个年轻的刘裕手中吃了大亏，能够看出来这个刘裕不简单。”
苻融说道：“慕容垂又说这个刘裕‘撒豆成兵’‘得强军襄助’云云，这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苻坚轻哼了一声道：“这不过是冠军将军用来遮掩他吃了大亏的一些言辞罢了。”
苻融奉上了文书，无论如何，这次慕容垂的战败，确实是让就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南下行动暂停了，这是一件大好事。
不过苻融还要再确认一下，于是他施礼说道：“皇兄，如今南夷文武得人，国朝还是要谨慎处置。”
“兵法云围城必阙，看江东局势，若外有强力，他们尚且能摈弃前嫌一致对外，若是没有了外部威胁，恐怕他们自己就会斗的不可开交了。”
“如今我大军与南夷在荆州、江淮一线互有胜负，但总体态势有利于我，这时候我们休养生息一段时日，恐怕南夷自己就会斗起来。”
苻坚听了，思忖片刻，觉得苻融这话说的很是在理：“博休，你讲的很是在理。”
“如今对晋之事还缺少一个牵总之人，现在朕就任命你都督中外诸军事，协调永叔（苻丕）、冠军将军（慕容垂）等人筹划对晋诸事！”
“领命！”
太元八年一月到四月的这场合肥之战，改变了整个前秦与东晋的对峙情况。
在汉军降临的加持之下，苻坚认识到了前秦不可能一口气吞掉东晋，但转而苻坚与苻融等人商议出了一条逐渐引爆江东内部诸多门阀内斗，造成东晋实力衰弱的大的战略，毫无疑问，这个战略，是更加有效的。
……
太元八年五月份，建康城。
一个月前惊心动魄的合肥城之战已经暂告一个段落，但这成为了晋朝内部新一轮争权夺利的起点。
建康城皇宫华林苑之中，此时的皇帝司马曜，正与司马道子秘密会面，议论着如今的局势。
“陛下，这次明明是谢安、谢玄等人错误估计了慕容垂的进攻方向，不仅丢了寿阳，还差点丢了合肥，就这样，还要再对谢氏一族加官进爵？！”
司马道子一脸不解地看着司马曜，两个人同父同母，关系非同一般，两人也都有打压如今诸多大族门阀嚣张气焰的想法，但是司马道子对司马曜这次的决定很是不解。
司马曜没有直接回答司马道子，而是静静看着华林苑之中的湖面说道：“当年大司马权势滔天，父皇被他扶持继位，不过他已经有了改朝换代之心。”
“不过，桓温最后也没能踏出最后一步，就是因为中枢之中诸如太原王氏王坦之、琅琊王氏王彪之等人物联手对桓氏加以了制衡。”
司马曜站起身来，又抬眼看了看过了正午的太阳说道：“过了中午，这太阳就要一步步下山了。”
“现在我们奖赏谢氏，与去年拱火谢氏的策略都是一样的，就是要让谢氏如同正午之太阳，照的其他士族睁不开眼，如此之后，自然就有人会站出来，替我们拉谢氏下马。”
司马道子看着司马曜，虽然心中不忿，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如今桓氏有杨佺期，谢氏有刘牢之，还有那个刘裕，这都是这些士族倚仗的武力。”
“当年国朝列祖列宗依靠南下流民平定王敦之乱，但最后这些流民都转入了士族手中，我们皇族，也同样要有握在手中的兵卒力量。”
司马曜转过身来，在湖边散步，司马道子跟上来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拉拢拉拢诸如刘裕等寒门武将？”
司马曜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刘裕却是能打，加入北府军的时间又短，可以着重加以优奖，留作未来一处伏笔。”
“另外……”司马曜转过身来看着司马道子说道，“现如今，朕已经看出来那些个诸如刘裕这类寒门子弟确实是可用之人，如今南下流民帅我们虽然难以插手，三吴等地倒还有一支力量可以暗中联络。”
“还有一支力量？”司马道子一下子没明白司马曜的意思。
司马曜点点头说道：“那南下渡江的天师道传人，汲汲于功名，希望依托天师道入仕，当年卢悚建康作乱就是明证，我们可以逐渐联络之。”
“天师道。”
司马道子嘴中说着，心里也有了一些想法。
……
“叔父，瑗度拿到了辅国将军号，可以都督军队了！”
建康城外乌衣巷，谢玄向谢安报告了一个好消息。
谢安听了，并没有太过开心：“幼度，一个月前的合肥之战，我们也参与了吗？”
谢玄坐了下来：“按照刘裕所讲，瑗度抵达时，与慕容垂的主要作战已经结束了，不过这次行动由瑗度指挥刘裕开展，瑗度拿到军功也并无不妥。”
谢安听了沉默不语，随即说道：“这次徐州、扬州一战，我们是受到了慕容垂巨大威胁的，要不是德舆日夜兼程支援合肥城，我们可能会在丢失寿阳之外，再丢弃合肥。”
讲到这里，谢安的眉头皱紧了：“现在不仅合肥城外德舆如何击溃数倍于己的秦军我们搞不清楚，现在朝廷封赏谢氏，也让我心中有些担心。”
“更重要的是，这次司马道子专门为德舆请赏，这是一个值得我们关注的信号。”
谢玄饮了一杯酒说道：“叔父意思，是司马道子有意拉拢德舆？”
“北徐州刺史……”谢安叹了一口气道，“如今淮北下邳城已经牢牢控制在了德舆手中，北徐州已经是有实土之州了，司马道子这是要让德舆在徐州成分陕之势，他已经与其他北府军将领不可同日而语了。”
听到这里，谢玄也沉默了。
谢安再次记起来去年的那封信，赢、谢氏堕，输、谢氏堕的谶语，再次在他脑海之中回荡。
而现在这次合肥之战结束之后，谢安已经越来越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这次对谢氏的大肆封赏，和去年淮北一战司马道子采取的策略都是一样的，都是要让谢氏成为众矢之的。
现在，北方传回来的消息，苻坚据说已经暂缓了南下的计划。
既然外敌消失，那接下来就是内斗了。
谢安突然感觉到有些苍凉：“幼度，正午之时太阳最是光芒万丈，但转而就是一步步下山了。”
“德舆并非池中之物，在他升腾飞天之前，谢氏，必须要付出一切代价抓住他！”
“一切代价……”
谢玄喃喃自语这几个字，心再次开始剧烈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