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兵,你要记住,只有你自己能决定的事,才是你能掌控的事情。”
太元十六年(公元391年)盛夏,下邳城大晋朝都督豫州、北徐州、北兖州诸军事的都督府内,刘裕坐在大堂的台阶上,旁边则是一个三岁多一些的小男孩。
“父亲,我知道了。”小男孩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道。
刘裕听了转过头来,宠溺地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小男孩思忖片刻说道:“譬如今日中午我想要吃粥,阿媚(奶妈)便听了去做,这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若是再议论那什么荆州和益州的战事,这就是我决定不了的事情。”
刘裕听到这里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伸手抚摸着自己的长子刘义符的脑袋,满眼爱意地说道:“车兵,你很聪明,和你母亲一样聪明。”
随即,刘裕一把把刘义符抱了起来,举到了头顶上,走到了大堂台阶上道:“车兵,看到什么了吗?”
这里是新修建的都督三州诸军事的都督府,刘裕把驻地选在淮水以北的下邳城,而没有选择在豫州的合肥等距离建康城更近的地方。
这其实依然是在贯彻当年诸葛亮和霍光给他制定的策略,那就是牢牢控制淮水以北,慢慢蚕食原先的青徐之地,但尽量在短期内不介入江东局势,静待局势有变。
而静待江东有变的最终目的,是天下。
“父亲,我看到了天下九州万民,正在等待着真命天子……呀……”
刘裕猛地颤抖一下,差点把刘义符摔下来,吓得刘义符吱哇乱叫,而惊得旁边侍候的刘义符的奶妈和侍女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都赶紧冲了过来。
刘裕赶紧把刘义符抱了下来,爱怜地摸了摸刘义符的脸,而三岁的刘义符似乎果真继承了谢道韫的那份灵动。
这句从刘义符嘴里说出来的话,是刘裕心底最深处的野望。
“谁要摔了车兵!”
正在父子温情时光之时,谢道韫却已经带着一众侍女快步走了过来,满脸怒气,看到刘裕还套着臂甲就抱着刘义符,眼睛里已经是有了一些不满了。
谢道韫比刘裕要大四岁,此时已经三十二岁,她的脸上也留下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但是在优渥的环境之下,她不仅没有多少衰老的痕迹,反而更加有端庄大气的韵味。
“刚刚与车兵玩乐了一番。”刘裕说道。
谢道韫点点头,知道刘裕喜欢刘义符,心中倒也很开心,随即缓了一口气说道:“夫君这双手上马舞枪,下马治民,不过这怀抱幼儿并非夫君所擅长的。”
刘裕把刘义符报给了一边的奶妈,随即看到刘义符屁股上被自己的臂甲印上了几道红印子,抱歉说道:“回来还未来得及更换衣物,硌到车兵,他也未言语。”
“男孩子,不需要这般娇贵,他喜欢夫君,亲昵还来不及,自然都不注意了。”谢道韫看了一眼刘义符的屁股,随即说道,“这次琅琊郡以北的局势如何?”
谢道韫陪了刘裕一起坐在了台阶上,刘裕一边看着奶妈和侍女陪着刘义符在堂下玩耍,一边说道:“东莞郡、北海郡等地的秦军已经剿灭的差不多了。”
谢道韫点点头:“道规行事,要比道怜更加成熟稳重一些,夫君让道规兼任了都督东海郡以北诸军事是对的。”
“但是道怜前些年的江州司马没拿下来,如今三弟又拿了都督东海郡以北诸军事的要职,全面负责下邳郡和彭城郡以东的军政事务,两个人之间的平衡,还是要注意。”
“现在道怜在豫州司马任上,一直不能参与什么军事,既然琅琊郡以北进展顺利,寿春方向是不是要有一些动作?”
刘裕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我考虑过,但是现在豫州方向还不能动,不仅不能动,还要守拙。”
谢道韫看了一眼刘裕,心中大概理解刘裕的想法了。
“现在夫君以道和担任别驾从事在豫州治事,而以道怜作为司马执掌豫州州兵,虽然豫州更加靠近江东核心地区,但从‘置身事外’的战略观之,豫州方向恐怕确实不能大动。”
刘裕点了点头,现在刘裕让刘穆之和刘道怜两个人,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豫州本地治理之上,别说是进取战功,甚至裁撤了不少兵卒,而以劝课农桑、推行土断、兴修水利为要。
正在这个时候,堂外传来了通报,说是北徐州长史何无忌、豫州司马刘道怜来了。
如今晋朝廷为刘裕在淮水以北设置的北徐州、北兖州,大体上是以西晋时期的徐州、兖州、豫州和青州为蓝本的。
西晋时期的徐州,沿着东海,从长江北岸一直到泰山附近,疆土广阔,而黄河以南到山东半岛则是青州。
兖州和豫州在豫州以西,其中兖州在北,豫州在南。
而现在东晋的豫州是侨置州,在淮水以南,这里东边是扬州,西边是江州,是长江下游的重镇,豫州刺史目前是刘裕,司马之任则交给了刘道怜。
北徐州和北兖州更是在太元四年、五年氐秦南下之后,已经没有固定的疆土。
但这也是当初谢氏为刘裕争取来北徐州、北兖州刺史的核心原因,没有疆土,就意味着可以自行争取。
因此,现在刘裕以下邳郡为北徐州州治,疆土范围包括琅琊郡、东莞郡等徐州旧土,向东拓展。
彭城郡西晋时期属于徐州,与兖州、豫州交界,现在刘裕以彭城为北兖州州治,主要向西拓展,由此形成他横跨淮水南北的都督三州之格局。
现在北徐州疆土拓展比较顺利,刘裕以三弟刘道规为北徐州司马,兼任都督琅琊郡以北诸军事。
北兖州目前彻底控制的只有彭城郡一地,刘裕以何无忌为北兖州长史,常驻彭城。
谢道韫听了,站起身来说道:“道怜在豫州前线,无忌前段时间南下广陵郡面见瑗度,这次回来,两个人该是也带来了长江上游的情报。”
刘裕点点头,这时候谢道韫招招手,迈步走下了台阶,就要带着刘义符离开,但是刘裕却喊住了她。
“让车兵留下吧。”
谢道韫听了,心底一颤。
如今刘裕已经是封疆大吏,虽然没有王爵之位,但是却胜似王爵。
三州之中的兵力已经完全超过了北府军,如今可以说北府军是刘裕,刘裕就是北府军,与当年刚刚平定天师道之乱的时候已经是不同了。
权力是男人的禁脔,父兄尚且不容他人染指,夫妻之间更是如此。
而现在刘裕要留下谢道韫生的车兵,一起听刘道怜和何无忌的汇报,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那就是对刘义符要着重培养,乃至于,未来这就是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