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祖继续说着：“但那只是针对少数垃圾或是仇人才用的手段。城寨的人自己也会死，难道个个送去喂狗？那样东泰早被城寨乡亲连根拔起来了。其实不光是自己人，就算是敌人，也是看情况的。有的立场敌对，但是人品没问题的，就也当城寨人看待。偷偷送去公共墓地埋了，花钱找关系立一块墓碑，写上死者无名氏。我外公是老派作风，讲究人死不结仇，不会和死人过不去。”
“那究竟什么人会被弄去喂狗？”
关子珊嗓音有点沙哑。
“那些卖违禁品的粉佬，王景康这种瑟魔，再就是社团里面的二五仔，以及不讲规矩，伤害我们家人的仇人。”
“那……假如说，有警察要在城寨抓人，你们会不会也这样？”
陈彦祖哈哈大笑。
“开什么玩笑？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事？警察抓人，跑就行了，为什么要杀警察。哪怕是抓我外公或者我妈，他们也是跑而不是拼。就算跑不掉，也有我老爸会帮他们出头打官司。他在城寨里可以当大状，根本用不着杀人。抓其他人也一样，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藏，再不然就花钱，绝不会蠢到去反抗。杀警察是大罪，还会得罪整个警务系统。东泰是社团不是匪徒，和警察搞得剑拔弩张，最后大家都没好处，我们才不会做那种蠢事。当年的确有个警察死在城寨里，但和东泰无关。”
关子珊瞪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就把死尸交给警方了，东泰也帮着警察找凶手。死的那个听说是个军装，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如果感兴趣，我帮你问我老妈。”
“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聊天而已，我帮你拿啤酒。”
关子珊一边笑一边起身，陈彦祖这才注意到关子珊脚下那一地碎屑。
“这不是警察宿舍阿大小姐，你这样很容易引来老鼠，你的那些零食到时候都被老鼠吃光了。你站着别动，我帮你收拾干净。把你手上的那些也弄一弄，免得真来了老鼠吓死你。这里的老鼠，比猫还要大，很恐怖的。”
看着陈彦祖认真收拾的样子，关子珊眼神复杂，过了好一阵，忽然又问：“那……如果是无名尸，你们是不是也都送到公共墓地？”
“当然了，总不能随便什么尸体都喂狗。实话告诉你，喂狗那个主要是用来吓人的。你以为那些狗不要钱啊，万一吃坏东西得病，我们损失更大。当时就是为了震住外人，让外面的人不要欺负我们城寨的人，才故意那么说。不过王景康这种，如果真落到我手上，肯定要送去狗场。打乐儿的主意，千刀万剐都不过分！”
关子珊坐回沙发，和陈彦祖各持一罐啤酒，喝了大半之后，陈彦祖才问。
“怎么对城寨的事情那么感兴趣？如果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说出来，用不着拐弯抹角。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没……没有。”
关子珊把剩下的酒喝光，用力捏着空罐子，把啤酒罐捏得阵阵作响。
“我只是想要多了解一些你……我是说你们这些人的事，毕竟我们是街坊，又在一起跑步，这样也算是自己人了。我们几个同学每年都要办一次聚会，我想有机会，带你也参加……多了解一些总是没错的，我可不想像岳淑芳那样，什么都是后知后觉。”
关心则乱。
涉及到父亲的事，没办法像其他事那么冷静。问的太快太急，很容易露破绽。
现在能想到的补救手段就是这样。
关子珊红着脸低着头，把身体朝陈彦祖这边挪了挪。
陈彦祖没动地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才说道：“不是每个人都习惯三个人跑步。我知道少筠跑的很慢，但我会迁就她。不管她再慢，我都会等。这样的跑法，对你不公平。一开始或许无所谓，但是时间久了就难说，你最好先想清楚，能不能接受。毕竟现在还不算正式开始，退出的话也没什么损失。”
“不……不知道。”
关子珊知道，这是自己开的头，就只能咬牙继续。
“你知道的，我这是第一次和人一起跑步，三个人一起跑当然吃亏了。但开始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这样，我自愿加入的，算不上不公平。我当然介意，但我不想逼你做选择，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如果我累了，我会退出。如果你觉得我这个搭子没意思，也可以说出来。或许严大状有一天想要退出，只有我们两个跑，不是更好？”
“也有可能是更多的人加入。”
陈彦祖也朝关子珊这边挪了挪。
房间地方就那么大，沙发也很小，两人基本已经靠在一起。
关子珊仿佛又回到了梦巴黎，身上说不出的燥热，心头狂跳不止，啤酒罐已经被彻底捏扁，还在手里无意识地捏。
“那无所谓，我不怕竞争，也相信自己不会输。其实就这样跑下去也不错的，每天一起跑步，一起吃东西，大家都开心，也没有人受伤害。晨运又不是正式比赛，没必要争冠军。累了就可以休息，如果有更好的项目就换。现在不是古代，这里也不是围村，没人可以说三道四。”
陈彦祖从关子珊手里拿走那个扁了的啤酒罐，把自己的啤酒塞到她手里，让她可以继续捏。
“既然这样，以后有时间就下去喝汤。我老妈炖汤手艺就像武功一样好，尤其给自己人炖的汤，就更是味道十足。”
“那你有空的时候，可不可以上来陪我……看球赛？我一个人看球赛很无聊的，有个人陪我看球喝啤酒，我会很开心。只要这样就够了，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陈彦祖点点头：“等乐儿的官司结束，我想我会有很多时间。”
“岳淑芳杀人嫌疑越来越大，乐儿应该很快就会没事。”
陈彦祖摇头：“嫌疑不等于证据，而且正因为这些信息越来越多，我才觉得，她不是凶手。你想想看，她现在变成这样，心里恨死了王景康。如果真是她杀人，她在留遗言的时候，应该是什么状态？至少会有说自己大仇已报死而无憾之类的。但她的遗言，主要集中在对老公忏悔，再就是到下面之后要对王景康的鬼魂动手。根据我的经验，如果她已经在现实中杀了王景康，这时候应该说，到了下面，我还是会像在上面一样杀他，而不是说什么每天一百刀这种话。”
“那你的意思是，岳淑芳不是凶手？”
“大概率不是。”
“那匕首怎么解释？”
“我不是岳淑芳，不知道她怎么解释。但不管怎么解释都好，单凭一把匕首，没办法给人定罪。”
“那不是白费力气？”
“也不是这样。把所有错误答案排除，剩下那个就是正确。我们只是要找到足够的理据，证明这个答案正确。这个过程离不开你这位MADAM帮忙，不过既然是一起跑步的人，也就不需要说谢谢。我们这些人，对自己人一向不客气的。”
关子珊嗯了一声，任凭陈彦祖拉住自己的手，就这么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屏幕，却不知道里面在演什么内容。
油麻地警署，钟立刚摆弄着桌上的相框，看着里面六人合影，自言自语。
“现在开始是不是晚了一点？可是总不能看着她掉进火坑里，到底该怎么做？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选他？没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