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少筠说话声音不大，语气还是有些腼腆。不过比起当学徒的时候，已经好了不知多少。
林栋梁点点头：“你的确长大了。做学徒的时候，每次看到我都低着头，搞得我好像古代的暴君一样。现在可以和师父打对台，而且表现得不错。那天离开法庭的时候，我就想约你出来，当面夸奖你。当初我让你毕业，是因为严官是我的好朋友。现在的你，才是一个真正的大律师。我相信，不久之后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大律师。”
严少筠面露微笑，看向陈彦祖。
陈彦祖则笑着给林栋梁倒茶：“UNCLE请少筠来这里，应该不是夸她那么简单吧？她已经出师了，现在再给她奖励，似乎晚了那么一点点……”
林栋梁并没生气，反倒是点头，承认陈彦祖说得没错。
“我约少筠出来，其实是想谈官司的事情。”
陈彦祖心里清楚：这才是正题。
港岛是人情社会，但和传统的人情社会又有分别。
哪怕林栋梁真的是一位有古风的君子，也不会因为和严守正的交情，特意约严少筠出来吃饭，帮她解决麻烦。
如果他们真到这一步，严少筠也不会一直住在深水埗。
这顿饭的主要目的，还是聊官司。
大律师之间的这种谈话，只要不涉及暗箱操作，就不算违规。
林栋梁之所以叫上SAM陪同，其实就是当作见证人，避免两个当事大状之间密谋嫌疑。哪怕以后大律师公会调查也不用怕。
“我教过你，大律师好像计程车司机，我们的当事人就好像乘客。大律师不可拒聘原则，就好像计程车不可以拒载一样。不管任何官司，只要接了就要打下去，而且还要做好。你上一次做得就非常出色，没有让师父失望。但是师父希望你考虑，后面的官司是否还要继续下去。”
林栋梁语重心长。
“虽然计程车司机不可以拒绝为乘客服务，但是乘客也需要遵守行为规范。一个野蛮无理的乘客被赶下车，没人会说司机做的不对。被告在法庭上的表现，应该没有和你们商量。仅凭这个行为，你们就可以申请终止服务，或者让他更换自己满意的律师团队。被告既然有钱，应该可以去请更好的律师。”
严少筠也给师父敬了茶，又开始吃东西。
林栋梁看了她一眼。
“少筠，逃避是没用的。你当初学徒的时候也是这样，遇到难题就想要逃避。这样是不行的。世界上大多数问题，都没办法靠逃避解决。你现在已经不是学徒，而是一个独立执业的大律师。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哪怕大家意见不合也无所谓。我和SAM几十年交情，一样会吵架。那又怎么样？吵过继续合作就是了。”
陈彦祖毫不避讳地握住严少筠的手：“师父这么说了，你就说吧。说出来对谁都好。”
严少筠看看陈彦祖，又看看林栋梁，背越挺越直，头也逐渐抬高。
“师父的意思是要我退出这次的官司？我想知道原因。”
“因为你会输。”
林栋梁态度认真：“根据我的判断，你们会输的一塌糊涂。就当是我关照自己徒弟也好，照顾老朋友的女儿也好，总之我不希望你事业刚开始就打败仗。毕竟杜志辉那个案子，你总算积累出一点名气，如果在这里输掉，之前的名声也可能被影响。你现在有个体面的方式退出，不应该错过机会。师父在外面也会说，这次是嫌疑人有问题，和你的能力无关。”
严少筠微笑：“谢谢师父。不过师父也说了，我现在是独立执业的大律师，可以自己做决定。我选择继续打下去。”
SAM一声轻咳：“少筠，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你师父的意见，不用急着做决定。”
“我考虑的很清楚。”
林栋梁点点头：“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希望下一堂大家都可以发挥正常。”
他又看了一眼陈彦祖，再看看严少筠，思忖片刻，再次开口。
“有没有伟明的消息？”
严少筠摇摇头。
“其实还是应该去找一下的。不管发生什么，总要说清楚，这样对彼此都有个交待。凡妮莎怎么样？我听说她从宝山办了退学手续，现在有没有念书？”
严少筠继续摇头。
“我先声明，我对深水埗没有任何歧视。阿SAM小时候住围村，比深水埗还差劲。但是我相信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客观存在的，尤其是小孩子。孟母之所以要三迁，就是希望给孩子最好的学习环境。我们也应该学习古人。宝山的校长和我有点交情，我说句话，凡妮莎可以回去继续读书。费用方面，我来想办法。我的律师行可以割出一间办公室给你，租金方面你先交五分之一，等以后环境好一点再加租。渣甸山的别墅你继续住，庄先生那里我去说。”
他又看了一眼陈彦祖。
“剑辉兄大名鼎鼎，我年轻时候也领教过他的厉害。不过现在时代不一样，做事的方法也不同。还有，不管时代怎么变化，作为中国人，还是应该遵守我们的传统道德，不墨守陈规不等于一定要离经叛道。尤其是一些事情，如果伤害到一些人，就更要考虑清楚该不该做。严官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很多法官的榜样。我不希望他的名誉受到影响，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不等陈彦祖说话，严少筠猛地站起身。
“谢谢师父关心。师父说的话，还是和以前一样有道理。不过有些话说的太晚了。在伟明玩消失，银行收房子的时候，我好想找个人喊救命，可是没一个人理我。那时候如果没有阿祖，没有白田下邨，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我没有孟母那么伟大，但也知道知恩图报，更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选。师父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想比起渣甸山，还是深水埗更适合我。阿祖，我们走。”
看着两人离去，阿SAM无奈摇头：“少筠吃过一次苦头，还是不肯改掉毛病，太容易相信人，太容易依赖人。”
林栋梁少有地露出笑容：“未必阿。如果是秦伟明，我刚才那么说，他一定会劝少筠不要走，和我好好解释一下。表面看是为少筠好，实际是不想得罪我。那个小子走得比少筠还快，也就是说，在他心里，少筠比我这个老头子重要多了。从选老公的角度，少筠这次没选错。”
“可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许少筠就喜欢现在这样，外人又何必说三道四。”
他看了一眼SAM：“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像极了一个不讲道理的老顽固？”
“如果今晚在这的不是陈彦祖，而是他老爸，我们已经被他骂的狗血淋头，还会被泼一身茶水。”
多年老友对视一笑，林栋梁叹了口气：“我这个做师父的没什么用，只能帮徒弟这么多。打了这么多年官司，什么人都见过了。很多时候老顽固越是反对，年轻人的感情就越好。只要他们两个开心点，我做坏人又有什么关系？等到开庭，我肯定会成为他们心中的讨厌鬼，让他们早点讨厌我，也不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