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旺角街头。
罗乐儿哼着歌摇摇晃晃地走着，陈彦祖在她身旁，时不时要扶她一把，免得她跌倒。
酒席结束之后，乐儿拉了陈彦祖、严少筠和关子珊到卡拉OK唱歌，到十一点多才散场。
虽然已经答应了要回深水埗住，不过罗乐儿好多东西都放在旺角，租约也还差两个月。今晚还是要回去，等过几天再搬。
严少筠原本也说了一起，结果陪罗乐儿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就和关子珊离开，只让陈彦祖独自送乐儿回家。
罗乐儿住的那栋唐楼地处偏僻，加上这个时间，街上根本看不到人。不管怎么闹，都不怕被人看到。
她似乎是喝醉了。
手舞足蹈地走着，边走边笑，嘴里还在哼哼着刚才在卡拉OK唱的歌。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唱到这里，身形再次摇晃。
陈彦祖连忙上前，罗乐儿则趁机歪在他身上。嘴巴贴在陈彦祖耳边，轻声发问。
“你觉不觉得歌词写的很有道理？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丢掉的，永远是心头好。其实丢掉了也没关系，再找回来就行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喝醉了，回去之后好好醒醒酒，明天不用急着上班。”
“你以为我醉了？”
罗乐儿狡黠一笑：“告诉你个秘密，我这些年在外面混，很多男人想要占我便宜。他们不见得比王景康好多少，约我吃饭，就想灌我喝酒。如果喝醉，就只能听他们摆布。我很快学会了装醉。那些臭男人看我喝多了，就想要带我去开房，结果我趁他们不注意，就跑掉了！你猜我现在是清醒还是醉？”
四目相对。
罗乐儿眼神变幻。
时而清澈如水，时而迷离如烟。在清醒与烂醉间切换。
她这几年，应该吃了很多苦。
陈彦祖明白，这个本事不是罗乐儿想要的。
只不过是为了生存下去，又不想牺牲自己，强迫练就的本领。
她之所以那么爱钱，就是因为吃了足够的苦。意识到只有钱，才可以帮她脱离苦海。
只要有了钱，就不需要这么辛苦，更不用走钢丝冒险。
对自己来说，帮人打官司是一种享受，对她来说，就是另一回事。
“你怎么不说话？被我吓到？”
罗乐儿吹气如兰。
陈彦祖轻咳一声，想要推开她。但是罗乐儿却拼命把头抵在他肩膀。
“干什么？以前我们就是这样，你这么快就不习惯？”
“那毕竟是以前的事，我们现在……”
“现在有什么分别？男未娶女未嫁，门当户对，有什么问题？”
陈彦祖没说话。
“我问你，你希望我现在是那个清醒、现实的罗乐儿，还是一个醉的不省人事，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承担责任的美女律师？”
“我想你做最真实的自己。”
“可那个最真实的我，把你弄丢了……”
罗乐儿语声轻柔。
“不如你来选，你喜欢我什么样子，我就用什么样子和你相处，这样我们都开心。”
陈彦祖叹口气：“时间不早了，我明天也有事做，先送你回家。”
罗乐儿脚步不动。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少筠姐没有送我？”
陈彦祖没说话。
“我对她说，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和她公平竞争的机会。出局的那个，不可以翻脸，还是要做好朋友。”
“乐儿……”
陈彦祖后面的话没说，罗乐儿已经改变姿势，从靠在他身上，变成对面站立，双手搭在陈彦祖肩头。
“我刚用柚子叶去了霉运，不想再听丧气话。给我留一个幻想行不行？”
“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的。这次救你，少筠出力不比我少。她真的把你当好朋友，你不应该这样对她。我希望你对她道歉，说对不起。否则我们可能没办法再做朋友。”
罗乐儿看着陈彦祖的眼睛，忽然再次大笑。
“臭小子，我逗你的！我怎么可能对少筠姐说那种话。我只是说心情不好，想和你聊天叙旧，求少筠姐把你借给我。你居然为少筠姐就要和我绝交，真不够意思！”
罗乐儿朝着陈彦祖肩上连打了几拳，转身飞速地用衣袖在脸上擦一把。
“走了！回家！”
陈彦祖在后跟上，轻咳一声：“这件事和少筠无关，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对我来说，有一家律师行帮人打官司，靠律师费生活，就足够了。即便没有少筠，我也会去做类似的事情。我不想做大富翁、人上人，更不想爬到最高的地方。你想要的没错，只是我给不起。当年是这样，现在是，以后也会是这样。这种事勉强不来。”
“那如果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呢？”
“你说的那个人的确存在，但不是你，而是少筠。她不会在意我是穷是富，也不会逼我上进，这就是你们最大的分别。”
罗乐儿又抹了一下脸。低声说了一句：“人是会变的……”
眼看陈彦祖看过来，她又岔开话题。
“你帮严少筠出名，就不怕她飞黄腾达以后不要你？”
“第一我信她，第二就算真像你说，也是命运安排。我不会后悔。”
罗乐儿放慢脚步，等陈彦祖来到身边时，一把抓住他的手。
陈彦祖一愣。
“怎么？你忘了，小时候我也是这么拉着你到处跑的，还记不记得你当时说什么？”
“乐儿姐姐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两人对视一笑，都陷入往事的回忆中。
城寨的探险，楼顶上对着飞机的戳刺，恋爱的甜蜜，以及分手时的辛酸。
一幕幕情景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就连罗乐儿身上那套衣服，也显得没那么旧……
陈彦祖很清楚，乐儿在强撑。
她是个死要面子的女人，再怎么难过，也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既然她要面子，就给她面子，没必要戳破。
两人很有默契地都没再提之前的事，而是说起了童年、城寨还有恋爱……
“当初城寨那个靓仔杰追我，约我见面。还没说两句话，你突然冲出来，把他打的头破血流。他吓坏了，躺在地上求饶，还在问自己做错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当时说过什么？”
“乐儿是我女朋友，你小子想要横刀夺爱，还敢说没错？我东泰三千多个门生，一人一口口水也淹死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给我离乐儿远一点，否则送你去斗狗场！”
当时的情景，陈彦祖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的罗乐儿先是惊愕，后来忽然大笑，拉着自己离开的同时，还不忘叮嘱那个靓仔杰：“以后约女孩子之前，先搞清楚她有没有男朋友，免得被人打死。”
“你个臭小子，那段时间总是给我脸色。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你。直到那天才知道，你因为我和靓仔杰说话不开心，还觉得我在学校和男生聊天太多。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你直接说喜欢我就行了，何必动手打人那么野蛮。”
陈彦祖回忆着往事，忍不住笑。
“这要怪你啊。你那段时间经常躲着我，也不怎么和我说话。我以为你发现我喜欢你，不肯接受我，说出来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当然不敢说了。”
罗乐儿摸了摸陈彦祖的脸：“那你记不记得，你说喜欢我之后，我做了什么？”
城寨的陋巷中，楼宇下，少年男女相拥相吻。
在少年磕磕巴巴说出喜欢之后，就不知道该做什么。
还是罗乐儿主动抱住他，主动献吻。
两人都很青涩，整个过程对两人来说都是陌生的，也是新奇且充满刺激，乃至分开之后，大脑都是一片空白，只有那种甜蜜的感觉在心头萦绕。
当时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罗乐儿：“这是我的初吻。既然把初吻送给你，就不会接受其他男生。从现在开始，罗乐儿就是陈彦祖的女朋友。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必须承认，那个时候的罗乐儿，对自己的确是全心全意。
回想这段感情，以两人的年龄以及环境，注定看不到未来。
她比自己大五岁，更成熟也更精明，自己看不出来的事，她肯定会发现。
之所以接受，是因为……
“当然是喜欢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躲着你？其实我也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把你当弟弟看。我也好怕啊。既想看到你，又怕看见你。我怕自己一厢情愿，怕没面子。所以那天听到你表白，我不知道多开心。那个承诺，也是我早就想说的话。”
罗乐儿再次停步。
“想不想，再重温一下？我无所谓的。”
空气变得粘稠，风中好像充满了甜香味。
罗乐儿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她的确是想重温，但绝不是无所谓。
陈彦祖咳嗽一声：“我……送你上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罗乐儿边走边说：“女生在这种地方当然害怕了，我每次上楼的时候，都想着你在我身边。有你陪我，不管什么地方我都不怕。”
“其实最好是找个男生陪你。以你的素质，追你的男生一定很多。”
“我选男朋友的标准很高的，起码也要是岛主啊，王子啊，有几百亿财产，有很多佣人服务。等到这种男人出现在说了。”
薇薇安已经搬去湾仔的宿舍，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罗乐儿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啤酒，将其中一听酒扔向陈彦祖。跟着来到卧室，坐在床边，朝陈彦祖示意。
“坐过来，陪我喝一杯。”
两人并排坐在床边，相册摊开，放在乐儿膝盖上。
为数不多的合影，承载着共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