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田下邨。
房间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录音机里,传出张玉辉的声音。
“本人港岛皇家海关督察张玉辉,于1982年4月,经同事介绍,与海关一级监督冯占相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才知道港岛海关内部,存在一个地下廉政公署组织。我们立志铲除海关内部贪腐,确保海关队伍廉洁高效,绝不徇私舞弊。
“一直以来,我始终认为港岛海关是个清廉的地方,即便有个别害群之马存在,也不影响整体。直到对红油走私案展开调查,才发现事情比我想象中更为严重。我无法再相信自己的同事、上司,只能相信冯SIR,还有我的伙伴。
“是我主动向冯SIR提出,前往立德集团担任卧底。我发现,立德集团的岳绮雯对我有好感。我获取她的信任,从而得到进入立德工作的机会。我知道,利用女孩子感情达到目的这种手段卑鄙下流,但是为了拔除这个走私集团,我别无选择。
“为了保密,只有冯SIR知道这件事。其他人,包括地下ICAC的伙伴,都以为我真的辞职,曾经的兄弟不再信任我,反倒是怕我出卖他们。我不知道,就算卧底计划成功,还能不能复职。最乐观的结果,就是拔除这个走私集团,我换一份工作重新开始。如果外面人知道,我用自己的前途和生命和走私犯去拼,一定会说我傻。对我来说,这一切非常值得。
“我最初的志向是报考警察,海关是退而求其次。收入、前途、地位,都不如打击犯罪,维护社会秩序保证社会稳定重要。为了这个目标,我随时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房门开启,陈彦祖走进房间,伸手开灯。
关子珊坐在地板上,头埋在腿上不住抽泣。
陈彦祖弯腰,把关子珊从地板抱到床上,紧抱在怀中。
录音机里,磁带继续播放。
“为了让他们相信我,我必须做一些过分的事,让他们相信我真的堕落,和他们变成一丘之貉。我知道,这样做会让关心我的人和我关心的人伤心难过,但我别无选择。希望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有机会向这些人道歉,说一声对不起。
“我们做的事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不允许犯错。我们不是真正的ICAC,没有政府支持,那些人对付我们的时候不会手下留情更不会有顾忌。我的处境危险,随时可能会死,但我不会因此退缩。有战斗就会有牺牲,如果因为恐惧牺牲就不敢面对战争,那注定成为输家。
“如果我真的那么倒霉,死在战场上,希望我的朋友关子珊、陈彦祖可以照顾好我的家人。我知道,彼此之间的交情没那么深,不该让他们负担这些。没办法,谁让他们是好人,就只好被我占便宜。欠他们的,下辈子慢慢还。再说也未必那么巧对不对?总之,我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有多难走,也知道走这条路要付出什么。希望听到这盘带子的人,可以理解一件事,那就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管遇到什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万一我有不测,希望除了我老妈以外,别再有人为我流泪。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没什么可难过。希望各位同事可以擦掉眼泪,继续战斗,直到把这些毒瘤连根拔起为止。要让港岛市民相信港府有能力维护秩序,这个世界一定是邪不胜正!”
录音带停止。
这盘带子是张玉辉留下的录音带之一,关子珊特意翻录了一盘。
本是很随意的举动,没想到冥冥中仿佛有定数,这盘带子,成了好朋友留下的唯一纪念。
她还在哭。
陈彦祖从后面抱着她的腰,柔声介绍情况。
“张阿姨住在慈爱医院,海伦说情况不是很严重。一时情急引发休克,经过抢救已经恢复意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的确会造成身体损害。好在阿姨的身体底子好,还撑得住。她这些年经历过很多风风雨雨,心理承受能力比我们想象中出色。真正值得担心的是阿诗,一直被身边的人照顾,没经过挫折,恐怕很难承受这种打击。所以只能先瞒着她。能瞒多久是多久。”
中午的时候,张玉辉的母亲,被警方接到葵涌公共敛房认尸。
认出死尸上的胎记之后,张母当场晕厥,被紧急送医抢救,后转往慈爱医院治疗。
至此可以确认,今晨于筲箕湾码头发现的男尸,就是张玉辉。
经过法医初步检查,张玉辉死亡时间为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死因为子弹射穿太阳穴。
现场找到发射子弹的枪械,是一支柯尔特点四五手枪。
这支枪并非警械,应该是通过非法渠道获取的黑枪。
弹夹里还剩六发子弹,在张玉辉身上还找到两个备用弹夹,里面装满弹药。
鉴证科在手枪上提取到至少五个人的指纹,最多的那个就是张玉辉,其他的找不到对应对象。
通过火药残留物以及弹道测试,可以确定,张玉辉就是用这支枪射爆自己的头。
现场留的遗书,被证实是张玉辉笔迹。
在张玉辉身上没有抵抗伤或者外力殴打造成的伤势,死亡现场也没有搏斗痕迹。
根据以上种种,基本可以判定,张玉辉死因为自杀。
那封遗书陈彦祖也看过了。
根据遗书显示,张玉辉和岳绮雯的恋情遭到岳承武反对,岳绮雯虽然一开始站在恋人这边,但最终还是屈服于骨肉亲情,选择听从父亲的安排,和张玉辉分手。不但如此,岳承武还给张玉辉发了大信封,要开除他。
张玉辉感觉自己遭到愚弄。事业、爱情、家庭全都化为泡影,人生瞬间跌落谷底。
禁受不住打击的他,决定采取报复行动。通过伪造物证等方式攻击岳承武,想要看着他和立德集团完蛋。
但随着开庭时间临近,张玉辉越来越害怕。
他怕自己的谎言在法庭上被戳穿,更怕在立德工作期间所作所为被人揭发曝光。包括从事非法交易、收受贿赂、伪造账目欺骗公司等等。
到时候不但害不了仇人,自己还要受法律制裁,更会身败名裂。
张玉辉在遗书中称,自己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名声受损相比,自己宁愿选择死亡。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可以一了百了。
在遗书最后,他承认自己在立德工作期间,和西洋菜勾结,帮对方运送违禁品的犯罪事实。希望死亡可以赎罪,希望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
关子珊蜷在陈彦祖怀里,哭了足足二十几分钟,才哽咽着开口。
“那封遗书肯定是假的,阿辉不可能自杀,更不可能做那些作奸犯科的事情。他一定是被岳绮雯害死的,一定是她……我问过负责盯岳承武的同事,他们确定岳承武昨天一整天待在半岛酒店没有出去过。能做这件事的只有岳绮雯。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害死玉辉,她今天为什么那么巧,出现在筲箕湾?她是去示威的,是故意看笑话。”
“我完全支持你的观点,但我们目前没有证据。怀疑不能作为定罪依据。”
陈彦祖耐心劝解。
“我和你心情一样,也在为失去一个好朋友难过,更不知道怎么和阿诗解释。但越是这样,我们就越是要坚强。如果我们这个时候垮了,岳绮雯只会更开心。冯SIR死了,他那个地下ICAC现在什么样子没人知道,更不知道还能发挥多少作用。而且那些人只是海关工作人员,不是警察。就算他们肯为阿辉报仇,也未必能做什么。真正能帮他的,只有我们。我不是不让你哭。难过的时候哭出来,比闷在心里更好。但是一直哭,就于事无补。今晚用力哭,哭累了就睡。等到明天,擦干眼泪重新开始,帮玉辉讨公道。”
“只有我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