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黑羽快斗，是小孩子。
黑羽快斗的同龄人，当然也是小孩子。
“又是忽然来伦敦散心，又是换装扮，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想暂时换个身份生活吧？”黑羽千影没有直接说出事实，而是先笑吟吟地粉饰上一层太平，才问，“那该如何称呼你呢，这位恰巧遇到的，和我儿子同龄的，样貌一致的孩子？”
话说出口，她的余光瞥见‘黑羽快斗’领口垂下的穗微微偏移，对方似乎是侧了侧首，思考几息，发出一点无意义的音节后，说：“白水。”
“你可以叫我‘白水’。”
黑羽。
白水。
是明明白白的假名。
黑羽千影评价：“真是一个合适的称呼。”
白水不置可否，在走到门口时，他侧过视线，忽然开口：“纯子小姐。”
他拿出一张便利贴，撕下最上面那层写了一串号码的纸，递向大学生中的一人：“如果没有提前预约合适的车，你们可以打这个电话，他正在赶来的途中，最多五分钟可以到。”
顿了顿，又补充，“是位日裔。”
那群大学生都是霓虹人，闻言立即惊喜过望地接过纸条，不过接纸条的人太多，七手八脚地，白水的眉头动了动，在被碰到抬手，将便利贴递给其中一个手掌。
他没有太听他们的感谢话语，收回手后，便又侧过视线看向黑羽千影，平淡问：“走？”
“好呦，”黑羽千影仍提着行李箱，跟着在门口走了几步，才勾唇，笑着问，“你是把自己的车给那群学生了吗？”
“或许，我有一个坏消息。”
“虽然我来接机，但是……”
但是，我并没有开车来哦。
也没有提前预约车哦。
悠哉的话才只说出前半句，黑羽千影便看到近处有一辆灰色的车亮起车灯，鸣笛。
驾驶座的车窗滑下，司机探头看了看黑羽千影，又看了看白水，问：“一男一女，女性年轻漂亮二十多岁，男性看起来像高中生。请问您是工藤先生吗？”
白水颔首，“是。”
他看向黑羽千影，仿佛没听到刚刚有话被打断，只是简单地指使：“放行李。”
黑羽千影：“……”
居然让穿着六七厘米高跟鞋的淑女放行李吗？
臭猫。
她微微一笑，亲切道：“好呦。”
车门和后车厢的门都‘咔哒’一声，提示着可以打开，白水没有任何打算帮忙的意思，看着黑羽千影一脸微笑地把行李箱扛进后车厢，才打开车门，直接坐进去，关上车门。
黑羽千影：“……”
连个车门都不帮忙打开！
臭猫，臭猫！
她微微一笑，打开另一侧的车门坐上车，温柔道：“预约了很多车，是为逃跑做打算吗？真可爱呀，像兔子一样呢。”
然后被白水瞥了一眼。
这一眼有些古怪，有很浅淡的困惑、惊讶。
他说：“不是，我只预约了两辆。”
“一辆是提前预约的，在下飞机后补充了个人信息、让司机能够找到我。给那群人的联系方式是下飞机后才预约的，他们第一次来伦敦，没有提前准备。”
“……我以为这是很简单就能推测出来的事？”
黑羽千影：“……”
她迅速捕捉到一件事：从她见到白水开始，他就没有拿出手机。
可是，司机说的是‘一男一女，女性年轻漂亮’。
这个家伙，虽然满口惊讶会看见她，但其实早在见面前，就已经推测出会是她来堵人。
棘手，太棘手了。
黑羽千影的眉梢动了动，刚要说话，白水却已经闭眼，一副打算闭目养神的样子，“放心，不去危险的地方，这辆车的目的地是咖啡厅。”
上车后，他的面色好像苍白了些。
打量了几秒，确定没有看错后，黑羽千影又打量了一圈封闭的车内，鼻尖动了动，在闻到有点苦酸的汗味时，伸手摁下车窗，让风吹进来，“嘛，我倒不是很怕你对我做什么。”
“毕竟，我不该死。”
明面上，黑羽千影的履历很干净。
就算是屡屡偷盗的怪盗淑女，其实也罪不至死，还没到会被清理的地步，黑羽千影是真的不太担心自己会遇到生命危险。
她还颇为饶有兴致，“不过，容我好奇一下，为什么是‘工藤’？”
“有人叫我‘工藤’。”白水仍闭着眼，回答非常简短，“我在这里第一次破案时，有人问我是不是工藤新一，我没反驳。”
于是被飞速认为是默认。
于是围观人员叫他‘工藤’，警方人员叫他‘工藤’，甚至连记者都叫他‘工藤’。
还有一个胖乎乎的警部相当自来熟，一上来就要动手拍人肩膀，口中狂喊‘新一’……
大概，是被认为是其他人了。
白水不是很在意。
“哇哦，”黑羽千影探身，伸手将白水那侧的车窗也打开，“只是如此？”
“有人还以为你是比较喜欢工藤，才用他的名义破案呢。”
指黑羽快斗。
他一副被吵到脑子的样子，说着什么‘主角’啊‘侦探’啊之类的，判断白水比较喜欢工藤新一。
白水睁开眼，静静地看了黑羽千影一秒，又闭上眼，评价：“很丰富的想象力。”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提前说明的注意事项，司机从头到尾都没有往后看一眼，把车开得很快，白水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着，黑羽千影没有在说话，安静端详着他。
很微妙的，在未见面之前，黑羽快斗所说的那些‘很恐怖’，都足以令黑羽千影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恐怖的剪影，却并不怎么畏惧害怕。
可在见面之后，因为这是黑羽快斗的身体，黑羽千影观察下来，其实并不觉得他有多么恐怖，只是，心里一直有种很淡的、仿佛在摸老虎头的悚然感。
和这种悚然感相对的，是他过小的年龄。
他是一个才十七岁，非常矛盾的年轻人。
面对她时，有点礼貌、全程一直没有太危险的举动，又有点没礼貌，偶尔会在语言中探出刺，任由她自己拖行李箱，有点高高在上，会用命令语气，又有点平等，会向吵闹路人颔首打招呼、帮忙找车。
怎么说呢，相当奇妙，能看出他的心底有一套自我规则。
这种对自己认知比较精准，且有自我坚持的家伙，是很可怕的。
打量中，白水忽然睁开眼，和黑羽千影对视。
他说：“到了，下车。”
车子缓缓停下，白水像没察觉到刚刚一直被打量，开门下车，又停在车边，等黑羽千影从另一侧下车、拿出行李，才一起走向咖啡厅。
黑羽千影推开咖啡厅的门，打量着这里，“这里的人流量蛮大的。”
不是只指咖啡厅，还是指周边。
附近显然是繁华地带，热闹到溜猫的时候放手、那猫大概真的会撒手没。
白水无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走到前台，视线在吧台内的服务生上巡视，点了一杯咖啡和甜品后，一边让出位置，示意黑羽千影点，一边开口说：“我们可能要聊很长时间，也可能会聊很短时间。”
“哦？”黑羽千影随便选了选，“我以为我们会聊很长时间？”
吧台内，有三名服务生，一名男性，正在打冰淇淋，两名女性，一名正在给咖啡拉花，一名站在吧台后记录点单。
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里面还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他正在看服务员给咖啡拉花。
听着黑羽千影点完单，白水收回视线，转身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坐下后，他拿出手机编辑出一条信息，敛眉，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黑羽千影一怔。
“在最开始，我以为我遭遇了意外、以后都会是‘黑羽快斗’。”白水说，“我不打算继承黑羽快斗的一切，所以做了一些准备，打算离东京远一些。”
“但没想到……”
不过是有意，还是无意，‘用人家儿子的身体去命案现场这种危险的地方，接触富豪，搞到一批美金，制作假身份，远走他乡’都是需要向当事人的父母道歉的。
在没和黑羽快斗取得联系时，两位父母说不定被吓得够呛，以为自家儿子终于‘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变态’了……
白水再次道歉。
“欸？”黑羽千影眨眼，“欸欸？”
她惊奇地注视着白水，连有人过来上餐品都没太注意，“第一句话居然是道歉吗？”
过来上餐的是两位，其中一位是给咖啡拉花的服务员，她端着两杯咖啡，问清楚后分别放在桌子两侧。
另一位则是西装革履的男士，他先左手放下白水点的甜品，后右手放下黑羽千影点的甜品。
就在那份甜品要放到桌子上时，白水忽然出手，握住西装革履男士被袖子覆盖住的手腕，“这份甜品给我，谢谢。”
他把自己的甜品推给黑羽千影，伸手接过西装革履男士右手的那份甜品，仿佛没有察觉到其他人正因这突发举动而有些错愕，简单道谢后便继续谈话：“为什么不是道歉？”
“正如你所说，你不该死。”
又不能直接解决掉，那当然只能道歉喽……
黑羽千影和服务员对视一眼，挥了挥手示意歉意，又挑眉笑起来：“若无其事地说了很可怕的话呢，好像如果你认为我该死，就会直接解决我呢。”
白水：“不会。”
不会直接解决。
他说：“哪怕来见我的是黑羽先生，也不会。”
黑羽千影的笑意更盛：“黑羽先生？”
“这话就有些奇怪了，我先生早已经……”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突然响起，附带着几声零碎的惊呼声。
咖啡厅里的人立刻警觉抬头望去，看到一名服务生倒在吧台前的地板上，周围的人正惊讶又恐慌地看过去。
黑羽千影闻声侧首，目光微凝，正欲说话，突然听到第二声刺破天际的声音：警车鸣笛声。
遥遥的鸣笛声传来，和还未彻底消散的尖叫重合在一起，令人在恍惚中有几分不可置信感。
白水站起来，“行李箱的第二个夹层里有一份侦探的身份户籍，麻烦帮我拿出来，谢谢。”
他摁亮手机，垂眼看时间，语气平静：“五分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