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师木乃伊般枯萎的面貌看不出喜怒,只有声音抑扬顿挫——是他内心郁积的悲切沉痛,在与大气中升腾的英灵共鸣。
“在先祖的见证下,我们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看台上排山倒海的气势,直冲群山云海上空,化作苍鹰也为之振翼的激昂雷响。
见士气可用,大巫师仰天咆哮,这具苍老残躯中仅存的生命余烬,再度爆发出火热生机,他猛挥巫杖,一道熊熊灼烧的血焰洪流被咒力牵引着,从滚沸的铜炉口中汹涌冒出,在斗技场上空连成一道壮丽蒸腾的火环。
犹如一颗被火烧透的抽象眼瞳俯瞰着尘世。
“时机已到!”
“让我们迎接守护神的回归吧!”
少女们座下的台阶都震颤了,她们惊惶四顾,发现地震般的灾难正由远及近,如同踩着高特人急促的战鼓声,向斗技场飞速奔来。
很快地震的源头——形如小山气势磅礴的怪兽,一头撞破了斗技场的入口闸门,顶开崩塌碎裂的墙体,跌跌撞撞向着祭坛下方闯来。
“是那头土著神。”邦蒂惊呼着蹦起来,“大战猪奥兹玛!”
“它还活着。”嘉娜掩口凝视着野猪神残骸上方——如一根参天图腾柱般浩荡冲霄的灵场,“十多年来高特人的血祭,让它的亡灵还徘徊在现世!”
这头浑身插满武器、长眠在安魂巨岩上,接受高特人日夜拜祭的历战猪神,再次迎来了如雷的欢呼——闪牙全族,乃至高特人诸多部落,在过去数百年中都受尽它的恩惠与庇护,以致它出现在战场上,本身就是鼓舞斗志的象征。
“奥兹玛!”
“奥兹玛!”
“大战猪奥兹玛!”
“呼呼喝喝!哼哼呼喝!”
数百名战士胸膛中被点燃的激情和敬意,化作波涛澎湃的模仿野猪神呼吸而产生的战吼!
相比天神的风暴与巨龙的咆哮,他们勇猛无惧的胸膛中,也回响着滚地的雷霆。
这份胆魄,足以声震人间!
随着高特的野猪神,踏足神圣的血飨之祭,覆盖地面上的血肉断肢,全都缓缓浮空飘起,附着融合在猪神雄壮却残缺的身体内外。
在云鹰大巫师的帮助下,这头沉睡已久的亡骸,即将重新受肉,再生出土著神该有的威仪!
“嘉娜,你没事吧!”眼见身旁的嘉娜忽然脱力软倒,邦蒂急忙扶住。
“好可怕。”风笛少女到底是通灵女巫出身,她能感受到斗技场内猪神在宣告着什么。
嘉娜牙关打颤道。
“我能感觉到它的血管里,流通着无法化解的仇恨与执着,还有为部族存续燃烧生命的信念。”
云鹰大巫师目视下方抬头张望它的猪神,四道同样只残存灵魂之火的视线,带着彼此才能理解的意图对上。
大巫师高高抬起他的左臂,用骨杖锋利的边缘,在自己的左手上划开一道血口。
血口瞬间撕裂扩大,连同他手臂上所有的皮肉,霎时剥离成一股稀薄的血雾,融入热浪逼人的火炉中,为火焰高涨再添加了一把燃料,于是老人本就干瘦的左臂,更是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指爪。
他双手猛力一推,把火炉中熔岩般滚动的血色火流,倒入了祭坛的大锅中!
“又是大源献祭。”安迦叶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可怕的精神,在支撑着大巫师献祭自己。
而下方见证这一幕的野猪神奥兹玛,也随之躁动起来,它刨动着如铁犁似的蹄子,猪鼻翻拱着地面的尸骨,大口大口吞食着贡品。
看台上的欢呼停下来了,斗技场不知不觉陷入了沉默。
只有猪神身上,一颗心脏强壮鼓动的节奏越来越响。
即使獠牙断折,尸骨朽烂,可部落之民对它的尊崇仍未消散。
与其说大巫师愿为它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不如说这座斗技场上,所有高特战士都心怀视死如归的觉悟,愿为部族图腾的荣耀献上生命。
数百人份的血肉与脏器,化作庞大的黑雾血流,环绕着那满身疮痍、不断步向腐败的死亡之躯,形成一个个扭动肿胀的黑色脓包,填充入猪神残缺的伤口和骨骼上。
“注入灵魂!”祭坛猩红的大釜内,融入大巫师精血与众多灵魂的火流,冲天而起,那些灵魂追逐自己血肉的气息,注入了大战猪再度生机饱满的亡骸内,成为维持新生土著神生命和力量的燃料。
不提拿出记忆贝壳的艾尔莎,连安迦叶都在屏息凝神观察着仪式的每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