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其说是花园,不如说是给孩子们游戏的地方,简陋的秋千和滑梯放置其中,裏面的花朵反而稀少,大多数都软软趴趴地伏在地面上,像是被人踩过。
谢莱尔眼眸沈了沈——王国对植物的保护是很周全的,就连兽人踩到花朵都需要向药剂师购买药剂,以疗愈前者,更别提如此严重的破坏。
——这裏太奇怪了。
谢莱尔尾巴轻轻甩了甩,猫咪步伐轻巧,得以悄无声息向那边靠近。
他动作敏捷,接近那裏时几乎一点响声都没发出,就这么安静到了最外缘的那棵树后。
少年身材纤细,完全被遮掩住了身形。而他刚想探出头去观察情况,就听见一句稚嫩的儿童声音传来。
“你们怎么又踩花园裏的花。”这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孩说话,嗓音清脆明亮,听起来年纪只有六七岁左右。
“这可不是我们做的。”一个男孩狡辩道。
这句话迎来了其他人的附和。
然而女孩并没因此改变主意,脆生生反驳说:“我都看见了。”
“你们从滑梯那裏过来的。”
女孩声音裏已经染上了一点怒气:“已经好几次了。”
“我要告诉院长奶奶!”
听到这裏,谢莱尔顿了顿,他总觉得这个女孩说话的语气和习惯都有些熟悉,可透过层层迭迭的树枝绿叶往那边看去,却只能看见对方漆黑的圆滚滚后脑。
这时候,对面的男孩们听小女孩说要告状,这才开始陆陆续续道歉,可后者不为所动的态度又使他们恼怒起来。
谢莱尔心裏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那边男孩加大了音量,下一刻恼羞成怒道:“是因为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所以你才会这么喜欢花吧。”
这两句话之间并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小孩子说话也常常不讲逻辑,因此才能体现出最直白、不加掩饰的恶意。
女孩小小的背影明显僵了僵。
谢莱尔不知道爸爸妈妈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不由得眉头紧蹙,听那男孩继续说:“你爸爸和你妈妈私奔咯——”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头,长头发滑到了前方,肩膀微微颤抖。
谢莱尔身子动了动。
而这时,或许怕把事情闹大,男孩身边的伙伴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对方别说了,男孩这才止住话头,又冲小女孩做了一个鬼脸。
见状,猫族少年终于没忍住,冷着脸就要抬步向那边过去。
可小女孩却在此时开口了。
她抬起脑袋,短短的手把头发拨去身后,气势很足,语气裏也没有丝毫软弱:“你没礼貌,大人也不会喜欢你的。”
“你等着院长奶奶惩罚你好了。”
听见这话,男孩的伙伴们不想被连累,都一哄而散,男孩也心虚起来,狠狠瞪一眼女孩之后也跑走了。
女孩没有阻拦,也没有过多反应,只是在他们走了之后,一个人在那些被踩断的花朵前蹲了下来。
谢莱尔看她把掉在地上的花瓣都捡了起来,抱去了不远处的水池旁。
女孩个子太小,跑了很多趟才把花朵们都运到那裏,随后踮着脚拧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被打开,就像被施了魔法的喷泉一样开始流出水来。
女孩就把花朵放在水流下面,开始清洗上面的泥泞。
谢莱尔没有犹豫,从那棵树背后出来后向那边走过去。
他四肢很修长,推开花园的小木门,几步就接近水池装设的地方。
猫咪听觉实在敏锐,在重重水流的汩汩声音下,细小的啜泣声传到他耳畔。
女孩肩膀偶尔抽动一下,从不知情人的角度看,只会认为她只是在清洗花瓣。
谢莱尔在不远处站定。他没有贸然接近,等到女孩情绪平覆了一些后才出声道:“……你好。”
女孩被吓了一跳,来不及擦泪,那双被清泉洗过的眼睛就暴露在少年视线中。
谢莱尔不禁一楞。
女孩见到有人,立刻回头飞速在袖子上擦了一把泪,才又看了过来。
她的眼神裏已经都是警惕了,方才的脆弱被她藏得严严实实。
谢莱尔迎着对方毫不退缩的目光,轻轻眨了眨眼睛。
女孩礼貌但疏离道:“你是院长奶奶的客人吗?”
她的视线好奇地从谢莱尔金色头发和碧绿眼睛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毛绒绒的猫耳朵和尾巴上。
女孩睁圆了眼睛,却压低声音才惊呼道:“你是猫咪吗?”
小孩子的情绪好像转的很快,她这时候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在哭泣。
谢莱尔迟疑一瞬,还是“嗯”了一声,背后尾巴害羞缩了缩,最终还是伸了过来,在女孩眼皮底下慢悠悠晃了晃。
女孩眼睛裏带了点笑,手指在身侧蠢蠢欲动,最后还是保持了最基本的礼仪,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烂漫,唤道:“猫咪先生。”
没有人这么叫过谢莱尔,他的耳朵开始发烧。有一秒钟谢莱尔想要捂住它,可最终还是没忘记自己的初衷。
他在女孩面前蹲下来,直接点明:“你不开心。”
女孩的手上还是湿漉漉的,闻言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
谢莱尔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偏头抬起手,点了点她身后,轻声提醒:“水要漫出来了。”
小姑娘立刻回头,正要踮脚去关上水龙头,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握上了开关。它的主人好像对此并不熟练,停顿一瞬才拧上了水流。
随后少年浅淡如薄荷叶轻轻覆盖下来,像是花瓣掉落在她头顶:“你很喜欢花吗。”
女孩点点头,在她面前,被捡起来的花瓣飘飘浮浮,在晶莹剔透的水裏又焕发出生机。
然后下一瞬,她便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一双轻柔的手拢起。
谢莱尔认真垂眸,回想着小时候帮自己妹妹扎头发的步骤,从口袋裏拿出手帕。
女孩的发丝刚才被泪水黏在脸颊上,很不舒服,这时被柔软的帕子聚拢在一起,皮肤也变得清爽起来。
谢莱尔淡然,带着抚慰的话语落下:“你以后会和花朵生活在一起。”
女孩被扎着头发,不方便挪动,却仍旧很开心地抬眼,企图去看少年:“真的吗?”
谢莱尔不厌其烦地再次肯定,又说:“还有很多爱你的人。”
“你很厉害,会自己救自己。”
他手上动作很利落,一个漂亮的高马尾即将成形,最后再将帕子系好,发丝就如水般从指缝间滑落。
女孩摸了摸头发上的手帕,笑了笑,热切真诚说:“谢谢你,猫咪先生,你是除了院长奶奶之外第一个给我扎头发的人。”
她又问:“不过你能告诉我是什么颜色的吗?”
谢莱尔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冰雪消融的春天到来:“是粉色的。”
“花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