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想开默默拍了拍花虞的肩膀,后者有些疲惫地倒在靠背上。
在这个时候,花虞不知为何,心裏突然涌起一股对谢莱尔强烈的思念——这种思念并不是想让对方帮她做什么,只是觉得,如果对方在,一定能够懂得自己在担忧什么,难过什么。
谢莱尔总是能了然她的所有,那双碧绿的眼睛总是无限包容和平缓,能够安抚她的焦躁不安。
可是谢莱尔现在并不在这裏。
花虞手掩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如同一种下定决心,缓缓道:“……我得做些什么。”
想开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马车一停下,自家宿主便豁然起身,付完车钱提着裙子快步下去。
想开:【???!!!】
它飞速跟过去。
花虞几步上楼,打开自己公寓的门,在已经到了深夜,空气都开始微微变得湿润的情况下,费力划着火柴,点燃了油灯。
她的睫毛很长,有时候眨眼,像是脆弱不堪的蝴蝶在蛛网裏挣扎颤动,截住光线的部分在她眼底变成阴影。
其实花虞用不惯羽毛笔,但这时候艰涩的笔尖也不是值得註意的困难了。
她提笔在牛皮纸上写下很多,过了一会,移到前面修改几个字,或者大段大段全部划掉。
这份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想开不敢吱声,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二天来临,花虞才停下笔。
此时那些牛皮纸上t已经满满都是字迹,她抬手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想开这时才敢上去问她:【你在写什么。】
花虞把纸张摊开,让墨水自然晾干,声音因为一夜没睡有些轻微和沙哑,道:【给迪克斯校长的请求信。】
【我希望他能够支持我雇佣失业者开辟花田。】
想开系统不太明白,它看了看密密麻麻的牛皮纸,不解道:【可是你跟洛娃建议了这件事,霍普家族并不看好——】
花虞平静吐出让系统目瞪口呆的话:【我没有把新型花精配方的全部秘密告诉她。】
她垂下眼睛,去看自己想出的规划,语气裏带了点嘆息:【明哲保身是精明商人的必修课,我并不能责怪他们。】
想开有些焦急道:【可是我们的任务就是降低霍普花精制作工厂的躁郁值——】
【不可能的。】花虞淡淡说,态度十分平缓:【昨天我们看到的只是一片的缩影。】
【只解决霍普花精制作工厂的问题是远远不够的。】
她伸手,瘦而细长的白皙手指抓起已然干了墨迹的牛皮纸,在快要燃尽的油灯上点燃,看着火光越烧越大,在少女眼底燎起澄澄光亮。
想开系统有些呆滞住了:【那你准备怎么办。】
花虞看起来挺有自己计划的样子,想开也并不是非常担心。
没曾想花灵捏了捏额角,直接道:【没想好。】
想开:【……】
【那你说的那么——】胸有成竹。
它有些难以置信。
花虞耸了耸肩,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人能保证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但不开始就永远不会有改变。】
窗外吹来一阵风,将窗帘鼓起,飘飘荡荡,再悠悠落下,花虞已经把牛皮纸烧完了,正打算休息片刻,可这时本来已然暗下去的油灯又燃起明亮火焰。
一封被鲜红火漆封住的牛皮纸信件突兀地出现,再突兀地掉落在桌子上,花虞心臟无端开始怦怦跳动了起来。
实际上,想开很想把这封信件原路塞回去,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它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宿主伸手拆开信封。
信件很短,拆开来有种浅淡的薄荷香气从裏面弥漫出来,像是清晨溜进了窗户裏。
谢莱尔的字体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笔锋冷淡又锐利。
花虞看他问自己早安,问有没有平安到达,问是否休息好,最后再说自己很快就能回去。
这一切都很平常,甚至与朋友之间的闲话没什么不同,但花虞就是感到了无比的安心。
不知谢莱尔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他在最后写道:“别担心,会好起来,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
花虞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停留一瞬。
她并不知晓谢莱尔是去做什么,但这句话隐隐给她提供了一点猜测的根据。
她有些担心对方了。
想开系统飘过来,看了一眼自家宿主的神色,趁着谢莱尔不在,闷闷道:【宿主还是离那个猫族少年远一点吧。】
花虞楞了楞,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想开总是对谢莱尔敌意很重,从最开始就是这样。
她拍了拍想开脑袋,道:【你怎么总是不喜欢他。】
想开像只猫咪一样团在花虞手边,身体发着淡蓝色的荧光,不太高兴道:【不是不喜欢。】
它想了很久,才纠结透露道:【……是总局的预测。】
【总局裏面有维护宇宙运行的各种设备,其中也有关于各个世界做任务的宿主的观测。】
【我绑定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会被他影响。】
想开系统毕竟是一团数据,即便已经衍生出人类的情感,但暂时也不能体会许多幽微曲折的事情。
它只是觉得自己不想留在陌生的世界,不想和总局的伙伴分开,便觉得花虞也是这么想的。
而那时候想开能做的,只有帮花虞避开那个“导致命运轨迹偏离的因素”。
花虞笑了笑,她低头,没有强求系统一定要理解什么,只是说:【谢谢你。】
但是。
她想了想,说:【其实人类的故乡不是这么计算的。】
【我曾经觉得,】花虞手轻轻抚过信纸粗糙的表面:【如果我在一个地方待足够长的时间,就会很眷恋那裏。】
【可事实上并不是,】她看向想开系统:【只有心有寄托的地方才是故乡。】
想开似懂非懂。
但花虞已经有些累了,她旅途劳顿很久,又是找柯尔特,还给迪克斯校长写信,耗费太多精力,难得柔和着脸色拍拍系统,催促道:【你下线吧。】
想开系统没有反对,身体闪了闪,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她看了看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微微嘆了口气,心想,希望明天能有好音讯。
*
迪克斯校长是个老学究了。
他并不关註政局,就连当初谢莱尔离开骑士团,众人以为这颗明星就要黯淡下去的时候,他仍旧把这个少年当成自己的得意学生。
事实证明确实没错,谢莱尔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而此刻,这样一个堪称睿智的学者此刻却坐在拉起帘子的窗前微微嘆息。
这位年长者的面前落了很多烟灰,金丝烟斗裏也是烧过的烟丝灰烬,他反手磕了磕,一堆灰扑扑的东西便又落了下去。
烟雾缭绕中,周围散落了一堆空瓶,迪克斯校长眉头紧锁——再多的花精溶液也救不了他日渐岌岌可危的单薄睡眠。
他看着面前空白的窗帘,很久没有动作,似乎在发呆。
半晌,他好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走到书柜那裏,然而手指刚摸上红书皮的书脊,背后就传来“哗啦”一声纸张落桌的响声。
他回过头一看,几张迭好的牛皮纸正静静躺在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