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的母亲不能给他任何反应。
花虞突然明白洛克为什么跟普通巫妖种族习性完全不一样了,他热情、话痨还八卦,或许是因为如果他不说话,他和他的母亲就不会再有交流。
母亲生病之前的巫妖洛克可以阴沈不语,但之后,他就不能放任自己这样下去。
花虞看着这幅场景,突然闭了闭眼,她转身走出去,却在最后一秒钟,手按上门扉时被叫住了。
巫妖低声道:“……我知道有人。”
“是你吗,花虞。”
花虞楞了楞,谢莱尔魔法和咒语精湛至极,她不觉得有任何破绽。
巫妖好像听见了她心裏的想法,缓缓解释说:“巫妖不只有五只手,我们的眼睛也很特别。”
花虞就去看谢莱尔,少年脸上没有表露出震惊的神色,明显是也知道会发生这回事。
而他垂下的手指一勾,隐身术就完全失去了效果。
少年翠绿的眼睛看过来,安静道:“就算洛克一直瞒的很好,你也不希望他知道你来过,但你该见见他。”
“或许他有话跟你说。”
花虞怔楞在原地,她看着洛克从椅子上起身,然后开门,向走廊尽头的露臺走过去。
少女犹豫了一会,还是跟了上去。
这会不能算晚,但天色早就暗沈下来,巫妖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把蜂蜜糖,塞给花虞一颗,剩下的再挑出一颗扔进嘴裏,含含糊糊地笑了起来:“……我听说了诉讼的事情。”
“料到了你今晚要来这裏寻找线索。”
花虞摸不准他的意思,不知道对方是想让她知道,还是不希望她深入了解,只好小心回应说:“对……但我没想到会在这裏遇到你。”
洛克的弧度落下去一点,显得浅淡:“没关系……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只是这件事情,实在不是适合拿出来闲聊的话题。”
花虞摇了摇头,她没有作声,听着洛克声音裏的活力如同潮水般褪去,显露出一片荒芜的平静:“从哪裏说起呢。”
“……你应该发现了吧,我二十四岁,我母亲却只有四十二岁。”
“尽管很多年轻的小姐在这个年纪都订了婚,但也仅仅是十八岁出嫁,我母亲却已经生下我了,”他低头,避开本就不算明亮的月光,将整个人沈入黑暗中:“……我母亲也是巫妖,我的眼睛和骨架都是她给予我的。”
“她没有我这么幸运,从很小就被卖给庄园主当奴工,怀上我之后就被赶了出来。”
洛克没有说自己的父亲是谁,但花虞心裏也有了猜测,她没有追问,听着青年语气极淡念叨:“……其实我感觉当时没有人愿意她活下来,她被砍去了三只手臂,整个人都快死了,还是生下了我。”
说到这裏,他飞快地抬手摸了一把眼尾,花虞借着月色看到他通红的眼圈,却假装一无所知,直到对方平覆下来,说:“……还不如不生呢。”
花虞从洛克断断续续的话语裏拼凑出了安西娅得抑郁癥的时候前因,这个可怜的女士,在生下自己孩子时大概就陷入了抑郁,可却因为生计不得不强迫自己忘记难过的情绪。
洛克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肩膀松懈下去,他好像很久没跟人提过这些,说到最后反而有种不安,看着花虞,欲言又止。
少女却很自然平和地按了按他的手臂,没有同情与怜悯,只是带着敬意道:“安西娅女士很辛苦。”“你也是。”
巫妖突然鼻子就酸了,他连忙偏过头,等到眼眶裏的湿润干了,才转回来,缓慢道:“……我不太相信他们的说法,花虞,我用过你的花精。”
他此时的眼睛从脆弱变为坚定,直戳了当道:“我母亲尝试自杀未遂,有一天实在难受,我偷偷给她用了花精溶液,她服用过后情绪平和很多,有段时间不再惶恐不安,也不那么容易被惊醒。”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对每个人都有效果,但花虞,我觉得这件事和你无关。”
花灵“嗯”了一声,她好像对这件事没有那么在意了,反而追问道:“你说安西娅女士服用过后情绪稳定了一段时间,大概持续了多久。”
洛克楞了楞,他没想到花虞在乎这个,但仍旧仔细回忆道:“……或许一个星期左右,我母亲的病情太严重,能有一个星期安然入睡已经很好。”
花虞又问了一些诸如是不是用的急救花精溶液,用的时候剂量如何,有没有稀释之类的问题。
虽然不明所以,洛克却也都一一回答了。
最后告别时,花虞将随身携带的那几小瓶花精溶液全都塞给了洛克,嘱咐他不够再来取,想了想,又低低地补充道:“如果可以……安眠药剂尽量少使用。”
她研究过一点安眠药剂的配料,裏面加了独角兽的毛发,这个东西原本就是麻痹神经的物质,安眠药剂与其说是让人安眠,不如说强制服用者陷入昏睡,而副作用还可能产生依赖性。
洛克接过时点点头,迟疑片刻,又不顾谢莱尔轻微的压迫感,倾身过来抱了抱她。
巫妖没有像往常一样故作夸张地感嘆,出口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句话:“谢谢你。”
花虞摇了摇头。
她被谢莱尔用传送魔法带出去,刚落地的一瞬间,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紧紧攥住少年的手臂,抬头迎上他垂下的眸光,认真道:“我要想办法治疗黑胆汁癥。”